一場中老年的宣泄

一縷陽光

二月的風還裹著殘冬的味道，我們這群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同齡人，因同學家事偶然聚首，平時雖然在一個城市生活，也不能聚齊，回程時一句笑侃，竟成了逃離日常的號角。誰也沒想到，這隨口一說的“散散心”，真就散成了山風里一陣長嘯，散成了松針尖上一滴晃晃悠悠的露水，散成了我們自己都快認不出的、輕快的腳印。 紅帶一牽，相伴永遠。不是婚禮上的綢緞，是山路上隨手扯下的圍巾一角，兩人攥著，一拽一晃，就晃掉了肩上那點沉甸甸的“該怎樣”——該按時吃藥，該少說話，該別太激動?？赡翘?，我們偏要笑出聲，偏要跳過水洼，偏要把紅布條甩得像一面小旗。 小路是石頭砌的，歪歪扭扭，硌腳，也提神。她忽然停下，轉(zhuǎn)身，外套在藍天下亮得扎眼，手一揚，比出個大大的“V”。不是給誰看，是給自己——給那個在電梯里反復按關(guān)門鍵、在超市排隊時數(shù)自己心跳的自己。風把圍巾吹起來，像一小簇沒熄的火苗。 又一段石路，她穿淺藍羽絨服，朝我們揮手，不是招呼，是宣告：我還在走，我還能揮。身后幾個人影也慢悠悠挪著，不趕，不催，連影子都懶懶地拖在枯葉上。山不說話，樹不攔路，我們也不必非得“走到哪兒去”。 她靜靜站在碎石路盡頭，仰頭看那座帶笑臉的漢闕。塔不說話，可那咧開的嘴，像一句沒說出口的“來都來了，笑一個？”她真就笑了，不是客套。 漢闕閣樓歇一歇。木頭味兒混著舊窗透進來的光，暖烘烘的。有人坐，有人走，有人低頭擺弄剛拍的照片——不是發(fā)朋友圈，是存著，等哪天心悶了，翻出來，看自己站在光里，笑得沒心沒肺。 屋里光線斜斜切過長椅，像一道溫柔的界線。我們擠在窗邊，看手機里剛拍的傻樣：歪著頭的，瞇著眼的，圍巾纏在脖子上打了個死結(jié)的……沒人說“丑”，只說“像！真像當年！”——像當年那個敢在操場翻跟頭、敢把作業(yè)本折成紙飛機的自己。 木梁高，窗拱圓，光從那兒淌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拉長、揉碎，又拼回一起。有人舉著手機，鏡頭晃，笑聲也晃。沒有濾鏡，沒修臉，就那么晃著、笑著、喘著，把肺里積了半輩子的濁氣，全吐給了這山間的老木頭。 我們站在木臺上，影子疊著影子。窗外山色淡，窗內(nèi)人聲暖。圍巾紅得刺眼，羽絨服鼓鼓囊囊，像一群終于卸下殼的、笨拙又自在的甲蟲。 那間木屋的墻上，兩個圓窗像眼睛，下方格柵像嘴——整面墻，活脫脫一張被山風養(yǎng)大的笑臉。我們坐在長凳上，不說話，光在臉上爬，像小時候曬太陽，暖得發(fā)懶，懶得不想動，不想想明天血壓計上的數(shù)字，不想想藥盒里又少了一粒。 看我們這些拄拐人。拐杖點在石上，篤、篤、篤——不是求援的信號，是打拍子。打給山聽，打給風聽，打給三十年前那個在操場邊單腳跳著罵天的自己聽。拐杖是拐杖，可我們走得比誰都直。 碎石路上，前面那個黑衣男人拄杖前行，步子沉，卻穩(wěn)。后面三位女士，紅的、綠的、黃的外套，在大山里晃，像幾朵不肯謝的鮮花。沒人問“還有多遠”，只問“歇不歇？”——歇，就歇；走，就走。山不催人，人也不催自己。 紅圍巾在風里飄，像一小片不肯落的楓葉。三人并肩，杖尖點地，節(jié)奏一致。不是訓練，是心照不宣的步調(diào)：慢一點，再慢一點，讓心跳跟上山風，讓呼吸追上松香，讓這具被歲月磨得發(fā)鈍的身子，重新認得路、認得風、認得自己還能笑出聲。 他穿黑衣，拄長杖，在厚厚的落葉上走。腳下沙沙響，像翻一本舊相冊。他忽然抬頭，笑了——不是對著誰，是看見一只松鼠竄過樹杈，是想起自己也曾這樣，在林子里追著光跑，跑得鞋底都磨穿。 林子靜，落葉厚。兩人緩緩抬手，推、收、轉(zhuǎn)、沉——不是比劃，是把骨頭里銹住的力氣，一寸寸松開。風過松針，簌簌響，像在給她們打拍子。太極不是圓融，是終于敢對自己說：慢點來，不著急，你值得這整片林子的耐心。 我們這些畏縮在城市里的中老年，一身疲憊的向前走著，在一個城市里生活，卻不能隨時聚齊，像這樣的日子還有幾次呢，大家一起巡山揮汗灑脫，松樹林一聲長嘯，也算是宣泄。那嘯聲撞上山壁，撞上松針，撞上彼此耳朵——原來沒啞，原來還燙，原來我們沒被日子磨平，只是暫時，忘了自己還能這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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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中老年的宣泄

一縷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