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推窗時,一片楓葉正從枝頭脫落。它紅得那樣沉,像是把整個秋天都濃縮在了薄薄的葉脈里。旋轉(zhuǎn)著,飄搖著,以一種極緩慢、極從容的姿勢,徐徐投向大地的懷抱。那姿態(tài)里沒有一絲掙扎的痕跡,倒像一次悠長的、蓄謀已久的歸航。我看著它,忽然就想起三十年前寫過的《落紅》了。那時的文字里,怕是有太多為賦新詞強(qiáng)說的愁緒,看見一點(diǎn)凋零,便覺得整個青春都要隨之萎謝了。如今再看這紅,這落,心里涌起的,卻是一泓深潭般的靜。</p><p class="ql-block">紅,大約是生命里最固執(zhí)、也最誠實(shí)的一種顏色。青春時,它是奔涌的熱血,是臉頰上飛起的云霞,是愛人心口那顆朱砂痣,灼灼的,燙眼的,帶著不容分說的、攻城略地般的氣勢。那時的紅,是盛開本身。像故鄉(xiāng)老屋后那株野石榴,五月里簡直要燒起來了,一朵擠著一朵,紅得那么喧囂,那么理直氣壯,仿佛要將天空都映出緋色的羞暈。我們便在那樣漫山遍野的紅里,相信著一些永恒的事情。</p><p class="ql-block">而那些名字里帶著“紅”字的少女們呢?紅枝、紅梅、紅英、紅霞、紅云……一個個念出來,唇齒間都仿佛綻開了花瓣。她們是那些年里,流動的、會笑的“紅”。紅枝有兩條烏亮的長辮,辮梢總愛系著兩段褪了色的紅頭繩,跑起來便在肩頭一跳一跳的,像兩簇小小的火苗。紅梅嗓門清亮,笑起來像一串風(fēng)鈴搖碎了陽光。紅霞最愛害羞,被人一看,那紅暈便從耳根漫上來,真如天邊漸染的晚照。她們聚在一起,便是春日最繁盛的花樹,嘰嘰喳喳,空氣里都是蜜與花粉的氣息。</p><p class="ql-block">可花總是要落的。不見得是狂風(fēng)驟雨,或許只是一陣尋常的晚風(fēng),一個安靜的夕照,那最嫣紅的一瓣,便悄然松開了緊握枝頭的手。紅霞最早嫁去了山外,聽說日子平實(shí),像一本裝訂齊整卻無甚波瀾的書。紅梅隨夫進(jìn)了城,在繁華里扎了根,聲音被市聲磨得溫潤,再無當(dāng)年的脆亮。紅枝守在了鎮(zhèn)上,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那雙巧手如今撥弄的是算盤,而非辮梢的紅繩了。她們的名字,漸漸成了舊照片上淡淡的字跡,成了偶爾鄉(xiāng)談里一聲輕忽的提及。那曾經(jīng)逼人的、鮮艷的紅,仿佛被歲月這耐心的畫師,一層層罩上了透明的釉,收斂了光芒,沉淀出溫潤的、內(nèi)斂的質(zhì)地。</p><p class="ql-block">這豈不正如眼前的秋色么?春日的紅,是噴薄的、外向的;而秋日的紅,是凝練的、內(nèi)省的。它不是要向你證明什么,而是完成了某種積累后,心安理得的呈現(xiàn)。楓葉的紅,是經(jīng)了霜的;殘荷莖稈那一抹銹紅,是飲盡了夏雨的;甚至夕陽西下時,天際那最后一縷沉郁的絳紅,也是白日燃盡后,冷靜的灰燼里尚存的余溫。這時的紅,不再喧嘩,它低語。它訴說的不是開始的興奮,而是過程的豐盈與終結(jié)的莊重。</p><p class="ql-block">我終于有些懂得那“落”的姿態(tài)了。年輕時,總以為“落”是失敗,是隕滅,是華美宴席的驟然散場,因而那姿態(tài)里總帶著不甘的踉蹌與凄惶。如今看來,那徐徐的飄落,何嘗不是一種最深情的俯就?是紅熟了的生命,對滋養(yǎng)它的大地,一次莊嚴(yán)的叩拜與回歸。它離開枝頭,并非失去家園,而是融入了更浩瀚的故鄉(xiāng)。那飄落的弧線,便是一道連接天地的、靜美的虹橋。</p><p class="ql-block">又一片葉子落下,輕輕覆在前一片之上。它們靜靜躺在褐色的泥土上,紅與紅相依,像大地珍藏的一疊朱砂箋,上面寫滿了只有根系才懂的秘密。明朝,或許有霜,有晨霧,那紅會漸漸黯下去,化為肥沃的紫黑,無聲地滲進(jìn)泥土里。但這便是終結(jié)么?我仿佛看見,那沉睡的紅,正沿著隱秘的脈管,在樹木的軀干里默默上行,成為來年新芽中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甜的嫣紅底色。</p><p class="ql-block">原來,落紅之美,美在這從容的謝幕,美在這慷慨的給予,美在這凋零深處那不動聲色的、輪回的諾言。它紅過,熱烈地紅過,如今它安然地落,將那一身殷紅,化作大地記憶中,一闋永恒的、溫暖的胎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