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刀刃上的小年</p><p class="ql-block">作者——大雁</p> <p class="ql-block">磨剪子嘞,戧菜刀……</p><p class="ql-block">巷口里沸騰了,</p><p class="ql-block">千家萬戶門開了。</p><p class="ql-block">這磨刀聲,竟是小年的前奏么?</p><p class="ql-block">我站住了,聽那“霍霍”的、有些鈍滯的聲音,從巷子深處,一下,又一下,很有耐心地遞過來。我的耳廓,仿佛被這聲音的砂紙輕輕打磨著,心里那層經年的、自己也說不清的殼,竟好像也簌簌地落下些粉末來。這才猛地記起,是小年了。城里是不大講究這些舊歷的,日子被一格一格的日程表填得方正正,節(jié)氣的溝坎,早被熨得平坦了。若不是這磨刀聲,我怕是又要渾噩地錯過去。</p><p class="ql-block">我的小年記憶,竟是與刀分不開的。</p><p class="ql-block">那時還住在老院子。一進臘月,空氣里便像調了稀薄的漿糊,日漸稠起來,醞釀著一股鄭重的甜香。但真正將這股鄭重推上演習般的高潮的,便是小年前一兩日。沒有預告,只在一個普通的午后,你會聽見第一聲“磨剪子嘞——戧菜刀——”,那吆喝像是用生銹的鐵片劃過長空,尾音拖得老長,顫巍巍的,卻能瞬間點沸一整條巷子。</p><p class="ql-block">這簡直是一道無聲的動員令了。主婦們從各家廚房的深幽里鉆出來,臂彎里躺著三五把刀剪,聚到巷口的磨刀師傅身邊。那是個黑瘦的老漢,推一輛臟舊的白行車,后架綁著條凳,凳上嵌著磨刀石,粗的細的,像幾截風干的脊骨。他的行頭很簡單,一只裝了水的鐵皮罐子,幾塊抹布,便是全部。他接過刀,并不急著磨,先要瞇起眼,用拇指的厚繭在刃口上輕輕一刮,那神情,像個老中醫(yī)在號脈。</p><p class="ql-block">“嗯,這口,是切年糕粘住了?!?lt;/p><p class="ql-block">“這把,砍了骨頭,豁了牙了?!?lt;/p><p class="ql-block">他的診斷,總能引來一陣哄笑和嘖嘖稱奇。診斷完畢,他便在條凳上坐定,左腳前伸,蹬住條凳的一端,將那刀斜斜地壓在磨石上,右手穩(wěn)穩(wěn)按住刀背。那姿態(tài),不像在勞作,倒像在馴服一匹有脾氣的鐵馬。隨后,他身子微微前傾,手臂帶著整個上身,開始前推,后拉。</p><p class="ql-block">于是,“霍——霍——”的聲音,便響起來了。</p><p class="ql-block">這聲音初聽是單調的,可你稍一凝神,便能聽出里頭乾坤萬種。新刀的聲是脆亮的,像少年人清朗的笑;老刀的聲是沉郁的,像老者的咳嗽。切菜的薄刀,聲如裂帛,“唰唰”地急;砍骨的厚刀,聲如悶雷,“吭吭”地重。這聲音在冬日干冷的空氣里,能傳出很遠,與誰家飄出的炸丸子的“滋啦”聲、燉肉的“咕嘟”聲、孩子們的尖笑聲,還有遠處零星的鞭炮響,交織在一起,成了一曲最豐腴、最踏實的人間煙火交響。</p><p class="ql-block">而我們這些孩子,是不關心刀的鋒利的。我們圍著磨刀匠,只為看他手底下飛出的那一蓬蓬混著鐵屑的石漿。那石漿是灰白色的,從他手邊汩汩地淌下,在泥地上積成小小的一灘,像是大地泌出的奇特奶汁。陽光斜斜地照過來,那水漬里竟會閃出極細碎的金星,我們便疑心那里面藏著被磨下來的舊歲的魂魄。有時看得癡了,伸出手去想接一點,卻總被大人一聲斷喝嚇退:“去!鐵腥氣沖了手,看你們還怎么抓糖吃!”</p><p class="ql-block">如今想來,大人們那樣鄭重地磨刀,哪里只是為了切菜呢。那把把遲鈍的刀,是過去一年油鹽生活的忠實記錄者,刃口上粘著春韭的汁液、夏瓜的清香、秋藕的黏絲、冬日肥膘的凝脂。它們累了,倦了,被日子磨鈍了。而磨刀,便是一場莊嚴的儀式,是替這些沉默的伙伴刮去積垢,褪去疲憊,讓它們在最重要的年關里,重新變得精神抖擻、寒光凜凜,好去迎接那滿案的雞鴨魚肉,去分割那豐腴的、嶄新的、充滿希望的時間。</p><p class="ql-block">那磨刀的老漢,便是這儀式的司禮。他臉上溝壑縱橫,手背青筋虬結,自己便像一塊被歲月反復打磨的老石??僧斔拖骂^,全副精神都凝在那一刃寒光上時,你會覺得,他磨亮的,似乎不只是鐵,還有那些圍觀的、滿是期盼的臉,以及他們背后,一個個即將熱氣騰騰、燈火通明起來的家。</p><p class="ql-block">眼前的磨刀聲停了。我循聲望去,見一位老師傅正用拇指試著刀鋒,那專注的神情,與記憶里的影子重疊起來。陽光正好,照著他花白的鬢角,也照得那新磨的刀鋒,亮得晃眼,亮得像一句無聲的、干干凈凈的誓言。</p><p class="ql-block">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沒來由地,想起我們那個老院子,想起那磨刀聲歇后,廚房里重又響起的、更加輕快密集的切剁聲。那聲音,是在預備著小年夜的盛宴,也是在將我們對舊歲所有的不平、遺憾與塵垢,細細地切碎,拌上對新歲的虔誠與盼望,在通紅灶火的蒸騰下,釀成一籠籠圓圓滿滿的、名叫“未來”的糕點。</p><p class="ql-block">這么想著,口舌間竟泛起一絲極淡的、清甜的豆香。仿佛那磨得鋒快的刀,第一落下,便是切在一大塊雪白水嫩的年豆腐上。那豆腐方方整整,顫巍巍的,盛在青花瓷盤里,等著被淋上醬汁,端上桌去,成為一個潔白、柔軟、不容置疑的開端。</p><p class="ql-block">那開端,便是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