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的中歐旅行，因為加航罷工，我們在布拉格前后多滯留了5天，雖然后來罷工結(jié)束，但因為受影響的旅客太多 - 全球超過五十萬，所有直飛多倫多的機票售罄，加航只為我們提供了從布拉格經(jīng)倫敦飛紐約的航班。落地紐約后，我們不得不自己買了次日飛多倫多的航班。一通折騰，終于回家了。<div><br></div><div>9月初，兒子入學，生活慢慢恢復正常。</div><div><br></div><div>10月底，LD忍不住又想出門了。</div><div><br></div><div>過去一年半，出遠門三次，我們先后去了8個歐洲國家，進了無數(shù)教堂，城堡，博物館，畫廊，羅曼式，哥特式，巴洛克，洛可可......, 頗有些審美疲勞，LD說，這次去北非吧。</div><div><br></div><div>兩年前，我們帶著兒子去了突尼斯，從南到北，又自北向南，自駕了10幾天，那兒的碧海，藍天，黃沙，白墻給我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突尼斯西邊的另一個北非國家 - 摩洛哥。</div> 計劃了一個月，11月的一個夜晚，我們又出發(fā)了，這次就我和LD兩人。 以前為了遷就兒子，出行一般都選在學生寒暑假期間，11月份出發(fā)，對我們還是第一次。<br><br>因為是淡季，同行的旅客少了許多。 中午時分，我們終于抵達摩洛哥(Morocco)。<div><br></div><div>和突尼斯一樣，摩洛哥最早的主人也是柏柏爾人。他們自稱為“阿馬齊格”，意為“自由人”。即便后來別的文明入侵，柏柏爾人的血統(tǒng)和那種在大山、沙漠中生存的韌性，仍是摩洛哥人精神最深層的內(nèi)核。</div> 7世紀，阿拉伯人帶著伊斯蘭教跨越北非來到這里。由于此地位于阿拉伯世界的最西端，所以被稱為“馬格里布”(Maghrib），意為“日落之地”。<div><br>8世紀，摩洛哥歷史上第一個統(tǒng)一的阿拉伯王朝 - 伊德里斯王朝建立，定都菲斯。</div><div><br></div><div>11-15世紀是摩洛哥最輝煌的時期，幾個從沙漠和大山中崛起的柏柏爾王朝不僅統(tǒng)治了北非，還攻入西班牙南部。</div> 16-19世紀，當整個北非(包括突尼斯、埃及、阿爾及利亞)都淪為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版圖時，唯獨摩洛哥憑借地理位置置身事外，當時的薩阿德王朝硬頂住了奧斯曼的進攻，摩洛哥也就此保留了最純正、未受土耳其影響的阿拉伯風情。<br><br>1912年，摩洛哥淪為法國和西班牙的“保護國”，很多摩洛哥人也和突尼斯人一樣，能同時說阿拉伯語和法語。<br><br>1956年，在蘇丹穆罕默德五世的帶領(lǐng)下，摩洛哥才最終脫離法國統(tǒng)治，重獲獨立。 相對于突尼斯，摩洛哥的風景更加壯觀，從大西洋的驚濤拍岸，到阿特拉斯山的終年積雪，從菲斯古城的千條迷巷，到漫漫黃沙的撒哈拉。 雖然同屬北非，但摩洛哥的面積比突尼斯大了將近三倍，也正因為此，這次摩洛哥之行我們沒有全程自駕。 摩洛哥迪拉姆(MAD)和突尼斯第納爾(TND)一樣，都屬于受管制的非自由兌換貨幣，無法提前兌換，好在突尼斯之行，讓我們對這套流程已經(jīng)很熟悉。 因為擔心航班誤點，我們沒有提前在網(wǎng)上訂票，在卡莎布蘭卡機場辦理好出關(guān)手續(xù)，兌換了部分迪拉姆，購買了SIM卡后，我們直奔緊鄰的火車站。趕到車站的時候，下一班火車還有3分鐘就要出發(fā)，<br><br>匆忙之間，我們買了二張二等座。 走入二等車廂，喧囂撲面而來，乘客，行李把座位擠得滿滿當當，耳畔充斥著阿拉伯語和法語的交談聲。<div><br></div><div>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坐下，我才想起來查看一下車票，這才發(fā)現(xiàn)，這趟車并非直達，中間還要換乘，但車廂里的顯示屏跳動著的阿拉伯語站名，讓我們搞不清該在哪一站下車。</div> 正犯愁時，查票員過來了。對方非常熱情，指著票比劃著，耐心地告訴我們還有幾站才到中轉(zhuǎn)站。 到了中轉(zhuǎn)站，我們提著行李走下火車，進入候車大廳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曲里拐彎的阿拉伯語顯示屏上找到了我們換乘的站臺。 車站沒有電梯，我們不得不提著行李爬上爬下，卻發(fā)現(xiàn)此前標注的換乘站臺是錯的。 一通折騰，終于找到了站臺。 火車進站了，可一上去我就愣住了。 上一趟車全車沒見著一個包廂，這一趟倒好，全車都是一等座的包廂。我們手里攥著二等座的票，站在過道里進退兩難，困惑猶疑之間，一位摩洛哥大娘拉開了包廂門。<br><br>她沖我們招招手，說：“沒事，進來隨便坐?！? 抵達摩洛哥一個多小時，我這才安下心來。 車窗外不斷閃過冷清的小站和荒涼的田野，泥土的顏色由黃變橘，最后定格在厚重的暗紅色。路邊偶爾能看到穿著長袍、趕著羊群的牧人，還有那些在烈日下顯得格外倔強的仙人掌。 記得幾年前，我們第一次去西亞的以色列和約旦的時候，當時我把那次旅行稱為“走出舒適圈之行”，這些年走下來，我發(fā)覺，對于旅途的折騰和不適，我已經(jīng)慢慢地學會甘之若飴。 三個多小時過得很快，下午4點，火車抵達目的地 - 馬拉喀什(Marrakech)。 馬拉喀什火車站大廳寬敞，高聳的立柱支撐著極具現(xiàn)代感的平頂，巨大的落地窗讓室內(nèi)光線非常通透，完全沒有舊式車站的局促感。 走出車站，酒店來接我們的司機已經(jīng)等待多時。 車站位于新城區(qū)，一路上寬闊的大道和現(xiàn)代化的建筑讓我有些疑惑自己身處北非。相比于突尼斯，摩洛哥的市容要整潔許多。 馬拉喀什建于11世紀，和另外三座城市 - 拉巴特，菲斯和梅克內(nèi)斯并稱為摩洛哥的四大皇城。<div><br></div><div>老城的房屋多用紅色泥土和砂巖建造，在夕陽的映襯下泛出紅色，故又得名“紅色之城”。</div> 這次來摩洛哥之前，LD問我，這趟旅行有沒有什么特別想實現(xiàn)的愿望？我想了想，說只有兩個：<br><br>第一，去看看上次北非之行錯過的世界第一大沙漠 - 撒哈拉。<br><br>第二，住一住摩洛哥特有的阿拉伯四合院 - Riad。<br><br>結(jié)果，他一口氣訂了五家大小不同、風格各異的Riad，讓我一路上把阿拉伯四合院體驗了個夠。 我們在馬拉喀什的Riad位于迷宮般的老城深處，它所在的Dar el Bacha區(qū)，歷史上一直是當?shù)刭F族和富商的聚居區(qū)。<div><br></div><div>老城不通汽車，接我們的司機把我們放在了老城的入口。</div> 我們提著行李，在塵土飛揚、滿是摩托車轟鳴的巷子里鉆了半天，終于找到這家外表非常普通的Riad。<div><br></div><div>但推開厚重的木門，展現(xiàn)在我眼前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div><div><br></div><div>雖然行前曾看過不少Riad的圖片，但身臨其境之下，我還是被這種“摩洛哥四合院”的精美所震驚。</div> <div>“Riad”在阿拉伯語里是“花園”的意思，這種建筑風格深受安達盧西亞和伊斯蘭文化影響，核心邏輯是“內(nèi)向型”：外墻厚實且不設窗戶，所有窗戶都朝向內(nèi)庭，整座建筑把精雕的優(yōu)雅、充沛的陽光，濃密的綠蔭和潺潺的流水都鎖在庭院里，既遮陽降溫，又保護了私密。</div> Riad的主人對我們的歡迎極具儀式感，他招待風塵仆仆的我們在接待室坐下，端上一籠小點心，奉上一杯薄荷茶，經(jīng)歷了大半天匆忙奔波的混亂，如今呈現(xiàn)在我眼前的竟是如此的寧靜。 這座Riad的前身是一位顯赫商人建于19世紀的私宅。 主人介紹說，樓廊間的柱頭，墻壁上的雪松木刻和石膏拉花，都是當年的工匠一刀一刀手工雕出來的，這種工藝在當時只有殷實的家庭才負擔得起。 在Riad安頓好行李，洗去一身塵土。推窗看天色尚早，我們決定去老城看看。 走出Riad，原本隔絕的安靜瞬間被擊碎，周遭又嘈雜起來。 和突尼斯一樣，摩洛哥各地的老城也叫麥地那(Mdeina),但相比之下，前者比較悠閑，而后者則更加嘈雜和喧嘩。走在馬拉喀什的老城，時不時會從斜刺里沖出一輛摩托，讓人猝不及防。 馬拉喀什的麥地那由穆拉比特王朝在公元1070年至1072年間建立的。它不僅是當時摩洛哥的首都，更是整個西方伊斯蘭世界 - 北非至西班牙南部 - 的政治、經(jīng)濟和文化中心。 <div>作為一座保存極其完整的中世紀城市標本，馬拉喀什老城(Medina of Marrakesh)于1985年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div> 離開我們的Riad不到300米處，有一座秘密花園(Le Jardin Secret),這座花園的歷史可以追溯到400多年前的薩阿德王朝。它曾是當時一位權(quán)臣的府邸，19世紀由一位有權(quán)勢的大臣重建為豪華私宅。 20世紀后逐漸荒廢，2000年開始修復，2016年重新向公眾開放。<div><br></div><div>花園被劃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div> <div>伊斯蘭花園(Islamic Garden）：這是整座建筑的靈魂。它嚴格遵循《古蘭經(jīng)》中對“天堂”的想象,四條縱橫的水渠將綠地精準平分，象征著天堂里的四條河流(水、奶、酒、蜜）。</div> 異域花園(Exotic Garden）：這里種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植物，呈現(xiàn)出一種更現(xiàn)代、更散漫的自然美。 相比名聲在外、游人如織的馬若雷勒花園，這里安靜了不少，正適合從容體會伊斯蘭花園里的那份清幽。 馬拉喀什自建城起，就依賴一種從阿特拉斯山脈引水的古代地下渠道系統(tǒng)。這些渠道利用地勢坡度，將幾十公里外的雪山融水引向城內(nèi)。 在古代摩洛哥，活水是比黃金更稀缺的資源，只有皇室和花園主人這樣的頂級權(quán)臣，才有權(quán)將地下引水渠的分支引入自己的私宅。 Le Jardin Secret是老城內(nèi)極少數(shù)完整保留并復原了這套系統(tǒng)的私人遺跡。 本 約瑟夫神學院(Madrasa Ben Youssef）是北非規(guī)模最大的伊斯蘭神學院。 <div>這座始建于14世紀，并在16世紀重建的學院，曾是北非學習古蘭經(jīng)的最高學府。</div><div><br></div><div>這座神學院運營了三個世紀，直到1960年才正式停止招生。</div> 很難想象，在鼎盛時期，這些狹窄的過道，逼仄的宿舍，竟然擠著近千名學生。 站在一樓仰望，那些繁復的石膏拉花在高處交織，天井上方的那一抹天空，讓人頓覺自身的渺小。 走上二樓，透過鏤空的木格柵，我彷佛看到幾百年前學子們靜靜穿行的虛影。 相比一樓游人的嘈雜，二樓要安靜許多。陽光透過天井灑在白色的石灰墻上，隨著光影的移動，那些繁復的雕刻仿佛也在慢慢流動。 推開厚重的雪松木窗，下面是一個美得讓人窒息的中庭。 中庭的正中央是一個大理石水池，水面平整得像鏡子，倒映著四周那些精雕細琢的墻壁。當年那些學子們苦讀冥想之余，朝下凝望，是不是悟出了物質(zhì)生活的極簡與精神世界的極繁？ 對于看膩了歐洲教堂的我來說，這里沒有圣像，沒有繪畫，只有無窮無盡的幾何線條和對稱，這種“去具象化”的美學，反而給人帶來了一種更純粹的平靜。 有人說馬拉喀什老城有一千多條小巷，每一條都像迷宮一樣試圖把你困住。但走久了你會發(fā)現(xiàn)，這些交錯的紅色脈絡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德吉瑪廣場(Jemaa el-Fna)。<div><br></div><div>如果說神學院是馬拉喀什的臉面，那么德吉瑪廣場則是它的靈魂。</div> 德吉瑪廣場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11世紀，與馬拉喀什這座城市同齡，這里曾是公開處決犯人的地方，到了12世紀，這里逐漸從肅殺的刑場轉(zhuǎn)變?yōu)榉睒s的貿(mào)易樞紐，成了連接撒哈拉沙漠與北部城市的必經(jīng)之地。 白天的德吉瑪廣場，就是一個亂哄哄的賣藝場，這兒活躍著街頭藝人，算命人，耍蛇人。這時你得練出一副“目不斜視”的本事。只要你的眼神在他們身上多停一秒，或者把相機舉起來，立馬就會有人鉆出來，把手伸到你鼻子底下要錢。 這張眼鏡蛇的照片，就是在LD付出了10個迪拉姆后的收獲。 夜晚的廣場才是德吉瑪?shù)母叱薄?lt;div><br></div><div>日落之后，廣場迅速變身為巨大的露天餐廳，成排的臨時餐飲攤位搭起，空氣里混雜著烤肉味、香料味、煙火味。</div> 每一個攤位的小販都在拼命叫賣，拉攏游客，此時的廣場混亂，嘈雜，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的壓迫感，但也充滿了生命力。 從11世紀建城以來，這里每天上演的儀式 - 白天的講故事、民間音樂、草藥診治、雜耍、舞蛇，晚上的叫賣，大吃大喝已經(jīng)持續(xù)了近千年。 摩洛哥全國有九處入選聯(lián)合國歷史文化遺產(chǎn)，德吉瑪廣場不在其內(nèi)，但它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文化遺產(chǎn)。這里沒有驚世駭俗的古跡，只有千年不散的講故事人的聲音、燒烤攤的濃煙、舞蛇人的笛聲。在這里，遺產(chǎn)不是冰冷的遺址，而是每個黃昏準時開始的、沸騰的人生。 <div>20世紀90年代，摩洛哥當?shù)卣氚褟V場改成停車場，并蓋起現(xiàn)代建筑。</div><div><br></div><div>這一舉動驚動了國際文化界，西班牙作家胡安·戈伊蒂索洛（Juan Goytisolo)等人向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大聲疾呼：“保護這些活著的文化空間與保護石頭建筑同樣重要?！?lt;/div><div><br></div><div>正是因為德吉瑪廣場的案例，聯(lián)合國才在2001年正式設立了“人類口頭和非物質(zhì)遺產(chǎn)代表作”名錄,德吉瑪作為首批入選。</div> 來到這處世界上最大的室外餐館，怎么能不大朵快頤呢？ 那年在突尼斯，為了尋找烤羊頭，父子倆在老城走街串巷，問了許多人，最后才在一個偏僻的小餐館找到。而在德吉瑪廣場，烤羊頭到處都是。 那天我們在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下，點了幾大盤烤肉，烤海鮮。 最后清算，這頓居然是我們在摩洛哥吃的最貴的一頓。 夜意闌珊中，雖然沒有喝酒，我倆似乎也有些微醺的感覺，一路走回Riad。 寧靜的庭院，一汪池水倒映著馬拉喀什的夜空，彷佛一塊嵌在紅墻里的巨大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