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年味張順彬 <p class="ql-block"> 年歲漸長，走過許多城，見過各式的新春盛景，可心頭最軟的年味，始終停留在故鄉(xiāng)的舊時光里。那不是觥籌交錯的繁華，也不是隨手可得的精致，是浸在煙火氣里的團圓，是刻著鄉(xiāng)愁的歲歲年年，平實得像村口的土路，卻扎根在記憶深處，滿滿的是鄉(xiāng)愁。</p> <p class="ql-block"> 兒時的年，是從盼一件新衣開始的。那是攢了一整年的體面，是孩童眼里最鄭重的儀式。父親攥著年貨票，換回來幾尺藍布咔嘰，母親便守著縫紉機，“噠噠”的聲響從黃昏響到深夜，針腳里縫著對新年的期許，也縫著對兒女的疼愛。大年初一醒來，手先摸向枕邊，簇新的棉襖平整地躺著，棉布的清香漫過鼻尖，穿上身，連走路都要放慢腳步，生怕蹭皺了這來之不易的歡喜。</p><p class="ql-block"> 臘月二十四，掃塵祭灶的日子一到，年的腳步就真的近了。竹竿綁上干草把，踮著腳掃凈屋梁上積了一年的蛛網灰塵，掃去舊歲的瑣碎，盼著新年的清寧。紅窗花剪好，福字貼上門框，米湯漿過的被褥曬在院子里，陽光烘出暖暖的香氣。灶臺擺上甜甜的糖瓜，奶奶念叨著灶王爺上天要多言好事，把安康和順遂帶回咱家，樸素的祈愿，裹著最真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備年味的日子，是全家最熱鬧的時光，滿院都是煙火與香甜。河沙煨在鍋里，炒起包粟和豆子，噼啪的爆裂聲里，焦香飄滿整個村落；石磨被爺爺和父親推著吱呀轉動，雪白的豆汁順著磨槽流下，炸出的油豆腐像一個個金元寶，盛在竹篩里晃悠；糯米混著肉餡與蓮藕，揉成圓子滾進沸騰的菜籽油里，金黃的圓子浮起來，團圓的滋味也在熱油里釀得醇厚。一家人圍著灶臺忙活，沒有分工，卻各司其職，汗水混著香氣，是最踏實的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守歲的夜晚，屋里暖融融的。銅爐罐燉著臘豬腳，肉香繞著房梁不肯散去。長輩把壓歲錢用紅紙包了三層，塞進我們的枕下，摸著鼓鼓的紅包，連夢都是甜的。雪落下來的時候，父親用罐頭瓶做的小燈，點上蠟燭，昏黃的光映著雪地，也映著一家人圍坐的身影，燭火搖曳，溫情就那樣漫開來，漫過整個除夕。</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鬧新春，是鄉(xiāng)間最熱鬧的狂歡。男孩子們揣著彈弓追著鳥雀跑，女孩子們坐在秋千上，笑聲蕩過屋檐；社火隊敲著鑼鼓走村串戶，拉花姑娘的衣袂隨風翩躚，鑼鼓聲、歡笑聲揉碎在風里。城隍廟里擠著看西洋鏡，攥著一把木劍的孩童，能把這份歡喜炫耀整整一個正月。</p><p class="ql-block"> 那時拜年的場景可熱鬧了。天剛蒙蒙亮，村里的鞭炮聲就此起彼伏，炸碎了清晨的靜謐。我們跟著長輩挨家挨戶走親訪友，新棉襖的衣角沾著鞭炮的碎紙屑，手里攥著長輩塞的糖果瓜子，兜里的紅包漸漸鼓起來。見了長輩規(guī)規(guī)矩矩作揖問好，一句“新年好，身體康健”，換來滿屋子的笑語連聲。主家的八仙桌上擺滿瓜子、糖塊和炸好的圓子，不管認不認得，只要進門道聲賀，都會被熱情拉著坐下，熱茶遞到手邊，點心往兜里塞。巷弄里人頭攢動，熟絡的鄉(xiāng)音撞在一起，問候聲、笑鬧聲、孩童追逐的嬉鬧聲，混著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把整個村子裹得熱熱鬧鬧。沒有精致的禮盒，沒有客套的寒暄，全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掏心窩子的親近，走一路，暖一路。</p> <p class="ql-block"> 時光流轉，年味也在悄然演變，舊時光里的儀式，慢慢換了模樣。</p><p class="ql-block"> 曾經要攢整年期盼的新衣，如今商場網店琳瑯滿目，四季隨心選購，再也不用守著縫紉機等深夜的針腳；曾經要憑年貨票換布料、全家動手炒貨磨豆腐備年貨，現(xiàn)在超市貨架琳瑯滿目，預制菜、半成品年夜飯一鍵下單，省去了煙熏火燎的忙碌，卻也少了圍爐勞作的煙火牽絆。爆竹禁放了，罐頭瓶小燈成了老物件，守歲的燭火換成了電視里的春晚，指尖的紅包變成了手機里的電子轉賬，少了紅紙包裹的厚重，多了即時抵達的便捷。</p><p class="ql-block"> 拜年的方式也改了軌跡，走村串戶的登門賀歲，漸漸被視頻通話、微信拜年取代，隔著屏幕道一聲祝福，鄉(xiāng)音依舊，卻少了促膝而坐的溫熱，沒了巷子里摩肩接踵的喧鬧。社火鑼鼓少了，西洋鏡不見了，孩子們的新年玩具換成了平板與手機，再也不會為一把木劍、一次秋千歡喜整個正月。</p><p class="ql-block"> 過年的形式變了，物質的匱乏變成了豐盈，繁瑣的俗務變成了簡約，日子越過越紅火，可藏在心底的鄉(xiāng)愁，總念著舊時的模樣。我們懷念的從不是物資緊缺的歲月，而是那時全家為了年節(jié)傾盡心力的鄭重，是粗茶淡飯里藏不住的團圓心意，是鄉(xiāng)鄰之間質樸滾燙的人情，是那份再簡陋也要把日子過得亮亮堂堂的心氣。</p> <p class="ql-block"> 年味從未消失，只是換了姿態(tài)延續(xù)。如今的年，有高鐵載著歸人跨越山海的團圓，有線上置辦年貨的便捷，有全家圍坐分享日常的溫馨，變的是慶祝的方式，不變的是刻在中國人骨血里對團圓、對安康、對新年的期許。</p><p class="ql-block"> 而記憶里的年味，終究成了鄉(xiāng)愁的錨點，系著故鄉(xiāng)的炊煙，系著兒時的歡喜，系著回不去卻永遠懷念的舊時光。在年味的演變里，我們守著初心，迎著新歲，把舊年的溫暖，揉進每一個嶄新的春節(jié)里，歲歲年年，綿延不絕。</p> <p class="ql-block"> （圖片來自網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