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祠

國柯

陳家祠的石碑靜立在廣場中央，金漆大字在嶺南的陽光下微微發(fā)亮。我蹲下身，指尖拂過碑面微涼的紋路，仿佛觸到了1888年那個春日——青磚剛砌好，灰漿未干，族中長者正親手將第一塊匾額掛上中門。風(fēng)穿過竹林，沙沙作響，像在翻動一本攤開的族譜。 抬頭望去，屋脊如龍脊般起伏，彩釉在光下流轉(zhuǎn)，陶塑的仙人、瑞獸、戲曲人物排成一列，在藍(lán)天之下站了百余年。他們不說話，卻把忠孝節(jié)義、耕讀傳家的故事，一寸寸雕進(jìn)瓦縫里。我站在檐下仰看，忽然明白：所謂恢宏，并非靠尺寸壓人，而是用一磚一瓦，把心氣壘得比樓高。 那棵老榕樹，盤根錯節(jié)，氣根垂落如須，把祠堂的墻基溫柔地抱在懷里。它比祠堂還老，樹影婆娑間，仿佛還能看見舊時學(xué)子抱著書卷從樹下走過，衣袖帶起一陣墨香。樹旁支著幾根木桿，不是束縛，是托舉——像這座祠堂，托舉過一代代人的志氣與書聲。 屋檐下，木雕的獅子半張著嘴，似在低吼，又似在輕笑；瓦脊上，鰲魚吞脊，尾巴翹向云天。我數(shù)過，單是一根梁枋，就刻著三出戲、五段典故、七種祥紋。工匠的手不寫史書，卻把歷史刻進(jìn)了木紋深處——你若細(xì)看，那衣褶里藏著光緒年間的風(fēng)，那云紋中浮著嶺南水汽的潤。 浮雕上的樓閣飛檐微翹，人物衣帶當(dāng)風(fēng)，有人執(zhí)卷，有人撫琴，有人仰首望月。最妙是角落里一個小童，踮腳伸手去夠枝頭一只雀兒，雀羽未豐，卻已振翅欲飛。這哪里是裝飾？分明是陳家祠的魂：既敬祖宗，也信未來；既守規(guī)矩，也容得下一點稚氣與生機。 石碑上的字，是楷書，端方里帶點溫厚。我讀到“合族而建，非為炫富，實為立心”一句，忽然停住。原來祠堂不是供人仰望的碑，而是讓人站直的鏡——照見來處，也映出該往哪兒去。 門楣上“陳氏書院”四字，漆色略褪，卻更顯沉實。當(dāng)年這里晨鐘暮鼓，硯池常滿，燈下常有人影搖曳。我伸手輕叩門環(huán)，銅聲清越，仿佛還震得梁上積塵微揚——那不是舊塵，是未散的書聲，是墨未干的答卷，是少年提筆時，袖口沾上的那一星朱砂。 木雕窗欞上，一朵木蘭正半開，花瓣層疊，刀痕如筆意。旁邊刻著“芝蘭玉樹”，字跡清俊。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說：“好木頭，要經(jīng)得起鑿，也耐得住等?！薄瓉碜钌畹牡窆ぃ辉诜睆?fù)，而在留白處那一口氣的余韻。 聚賢堂內(nèi)，紅匾高懸，“聚賢”二字如酒，越陳越醇。長桌上的青花瓷靜默著，釉光里映著屏風(fēng)上躍動的鳳凰影。我坐進(jìn)一把雕花椅，木紋貼著掌心，溫厚而實在。這里不單祭祖，更聚心；不單行禮，更養(yǎng)氣——所謂宗族之重，原是把人心里那點光，一盞一盞，續(xù)成不滅的長明燈。 百鳥朝凰的浮雕在廊下泛著柔光，金羽灼灼，卻無半分驕矜。鳥兒或棲或翔，枝頭有新果，也有落花。我久久駐足，忽覺這“朝”字，不是跪拜，是奔赴；不是歸附，是彼此映照——就像陳家祠，從不鎖住門，只把門開得更寬些，讓風(fēng)進(jìn)來，讓光進(jìn)來，讓一代代人，帶著自己的翅膀，飛回來，又飛出去。 鼓聲忽起，咚——咚——咚——舞獅躍過門檻，紅鬃翻飛，金鈴叮當(dāng)。獅頭一昂，眼珠滴溜一轉(zhuǎn)，竟朝我眨了眨眼。我笑出聲來。原來最莊重的祠堂，也容得下這蓬蓬勃勃的熱鬧；最綿長的傳承，就藏在這鑼鼓喧天里——它不懼喧嘩，因底氣足；不怕更新，因根扎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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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祠

國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