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大唐 <p class="ql-block">立春的風(fēng)，還帶著殘冬的料峭，拂過蓮花池的湖面。</p><p class="ql-block">忽然覺得，這一片被冰封住的，怕不只是一湖的水，或許是一整個喧囂的、疲累的、過于緊密的人間世。</p><p class="ql-block">這冰凍便是一種“隔”，一種清涼的決絕。</p> <p class="ql-block">我們平日里看水，總嫌它太柔，太隨物賦形，太容易映出自己慌亂的倒影。</p><p class="ql-block">此刻好了，它凝結(jié)起來，成了一面巨大而沉默的鏡子，只誠實地映著天光云影，枯葦殘荷，旁的什么也映不進(jìn)去了。</p><p class="ql-block">人走在岸上，看著這片堅實的白，心里也仿佛得著片刻的安寧與空闊。</p><p class="ql-block">然而立春了，這安寧底下，到底潛滋暗長著些什么呢？</p> <p class="ql-block">我的疑惑，旋即被一個黑色的身影點破了。一只黑水雞，不知從哪里踱了出來，竟那樣穩(wěn)穩(wěn)地、毫無猶疑地踏上了冰面。</p><p class="ql-block">它的腳爪是嫩黃的，與墨黑的身子襯著，鮮明得有些孤峭。它走得不快，一步一頓，像一位老練的勘測師。</p><p class="ql-block">最奇的是它的喙，尖而細(xì)長，隨著它審慎的步伐，一下，又一下，輕輕地啄在冰面上。那聲音極細(xì)微，隔著一段距離，是聽不見的，但看那姿態(tài)，卻能分明感到一種專注的、試探的力道。</p><p class="ql-block">它不是在覓食，倒像是在叩問，用它的喙尖，去叩問這冬的厚度，去聆聽冰層底下春水的回聲。</p><p class="ql-block">那被它點破的冰面，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像一頁素箋上初落的逗點，預(yù)示著一段新的、流動的篇章即將開始。</p> <p class="ql-block">它終于踱到了一處冰水交界的地方，那里冰層薄了，透著一種幽昧的、誘惑的青色。它伸出一只腳，踏在尚未完全解凍的、酥軟的水邊，遲疑了約有一秒，便整個身子站了上去，細(xì)長的趾爪在水面漾開幾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p><p class="ql-block">這一站，便站定了冬與春的邊緣。它身后，是那片堅實而將逝的領(lǐng)地；身前，是那泓柔軟而初生的活水。</p><p class="ql-block">枯黃的蘆葦在它身側(cè)瑟瑟地?fù)u，做著冬的、最后的夢。這一刻，冷暖、今昔、固守與流淌，都凝在這小小的生靈一幅靜默的圖畫里了。</p><p class="ql-block">它不叫，也不急于泅游，只是那么站著，仿佛一個最先感知到季節(jié)換防的哨兵，在用它的整個生命，宣告一種沉默的、卻不容置辯的來臨。</p> <p class="ql-block">這宣告似乎立刻有了回音。不遠(yuǎn)處，水色稍深的地方，一對鴛鴦悠悠地劃開了波光。它們是與黑水雞全然不同的氣派。一個“泅”字，是全然投入的，是欣然相與的。</p><p class="ql-block">它們的羽色真是富麗，翠綠的冠冕，栗金的披風(fēng)，兩肋的帆羽如舒展的、赭褐的折扇，通體流轉(zhuǎn)著一種明潤的、油亮的光澤，仿佛不是生就的羽毛，而是春水自己凝成的、會流動的錦繡。</p><p class="ql-block">它們并著肩，不遠(yuǎn)不近地相隨著，時而交頸，時而將喙探入水中，撩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它們不像是在避寒，倒像是在這初生的、尚帶寒意的春水里，舉行一場從容的、歡愉的慶典。</p><p class="ql-block">看著它們，你便忘了“堅冰”這類森冷的詞，只覺得那水是活脫脫的、暖洋洋的，是一匹剛被織機吐出的、光滑的綢緞，正等著一切生命去剪裁，去做成新的衣裳。</p> <p class="ql-block">我們的目光，總?cè)菀妆贿@極致的秾麗與和諧所吸引，將它們看作人間愛侶的化身。</p><p class="ql-block">但此刻，在這寒氣未消的立春之晨，我卻覺得它們的美，更在于一種對新生的、無言的禮贊。</p><p class="ql-block">它們的成雙成對，它們的悠然自得，本身就是對“孤寒”最好的消解，是對“勃發(fā)”最生動的預(yù)告。</p><p class="ql-block">它們用身影，在這片方才蘇醒的水域上，寫下了一個溫煦的、關(guān)于繁衍與希望的詞。</p> <p class="ql-block">正沉吟間，一聲清嚦的鳴叫，像一道銀亮的線，劃破了空氣的靜膜。轉(zhuǎn)頭望去，湖的另一端，一只白鵝，正緩緩地游入視野。</p><p class="ql-block">它真是這水岸當(dāng)之無愧的雅客，一身羽衣，白得那樣純凈，那樣傲岸，竟不像是在塵世的水中濯洗過的，倒像是從一首唐人絕句里翩然飛出的一個意境。</p><p class="ql-block">它頸項的弧線，是書法家懸腕運筆時那道最飽滿而有力的轉(zhuǎn)折，透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貴氣。</p><p class="ql-block">它不像鴛鴦那樣沉浸于相互的歡愉，也不似黑水雞那般謹(jǐn)慎地試探邊界。它只是巡行，沉穩(wěn)地、莊重地劃開一練春水，身后的波紋，便是一道道被徐徐拉開的、光的簾幕。</p><p class="ql-block">偶爾，它昂起頭，向著尚灰蒙蒙的天空，再發(fā)出一聲長鳴。那聲音清越而寥廓，沒有焦急，也沒有纏綿，只是一種坦然的宣告。仿佛在說，看吧，這便是春水了；來吧，這便是光陰了。</p> <p class="ql-block">我久久地立在岸邊，手腳早已凍得有些麻木，心里卻漲滿了一種微溫的潮涌。先時那些關(guān)于“隔世”的玄想，此刻被眼前活生生的、暖洋洋的景象驅(qū)散了。</p><p class="ql-block">我忽然了悟，立春的“生”，原不是轟然一聲的炸裂，不是漫山遍野頃刻的涂改。它竟是這樣的：是黑水雞的喙尖，一點一點，耐心地叩問出來的；是鴛鴦的錦羽，一寸一寸，歡然地熨帖出來的；是白鵝的長鳴，一聲一聲，清朗地呼喚出來的。</p><p class="ql-block">它們各自用著自己的方式，從堅固的寒意里，萃取一絲柔軟；從漫長的沉默里，生發(fā)一段音聲；從單調(diào)的灰白里，開辟一痕彩麗。</p> <p class="ql-block">這便夠了。這便是“寒盡”了。</p><p class="ql-block">寒的退去，并非敗逃，而是一種莊重的交接。它將自己凝結(jié)了一冬的精魂，化入這漸暖的春水里，化入黑水雞審慎的爪下，化入鴛鴦流麗的羽間，化入白鵝清亮的喉中。</p><p class="ql-block">于是，生命便從這交接處，獲得了新的、不同的形態(tài)與歌聲。</p><p class="ql-block">春，原來是這樣被“生”出來的——由那最后的寒，孕育了最初的暖；由那極致的靜，分娩了最初的動。</p> <p class="ql-block">歸途上，風(fēng)似乎真的轉(zhuǎn)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潤的意緒，若有若無地，拂在臉頰上。</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堅厚的冰殼，無論在湖上，還是在心上，都已然被點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