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拆洗被子里的年味兒</span></p><p class="ql-block">文/王秀榮</p><p class="ql-block"> 記得小時候,小年一過,母親一句“該拆洗被子了” ,迎接過年的儀式,便在這平靜的話里拉開了繁忙而溫暖的序幕。</p><p class="ql-block"> 拆洗的日子,必要擇一個晴天。東北的冬天仿佛陽光也是慷慨的,吃過早飯,收拾停當,母親便把大鍋、爐子上鐵皮水壺都填滿了水燒熱。</p><p class="ql-block"> 燒水的空當,媽媽在炕沿上鋪開一床床被褥,尋到線頭,用牙“咯嘣”一聲咬斷,再輕輕一扯,長長的棉線便順從地退出來。被里被面、褥里褥面、棉絮,一層層分開,露出各自疲憊的原形??諝庵?,充滿了舊棉花暖烘烘、略帶腥甜的氣味,那是家庭日子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母親開始沏堿水,這是為了省肥皂,那時的肥皂很緊缺,每戶按月憑票定量供應(yīng)。拆下來的被里被面、褥單褥面都先放在沏了堿水的大鐵盆里泡一陣兒,才能開始洗。</p><p class="ql-block"> 母親將摁入水中的衣物揉搓一會兒再打上肥皂,那肥皂黃澄澄的氣味質(zhì)樸。搓衣板是木制刻有波浪花紋的,斜靠在盆沿,衣物在上面被反復推擠、揉搓,嚓嚓的、沉重而有節(jié)奏的聲響,仿佛能把一個上午的時光,都搓洗得綿長而透明。</p> <p class="ql-block"> 我力氣小,只被分配去漂洗。一遍,兩遍,直到擰出的水,清亮得如同最初的井水。還要經(jīng)過一道重要工序“漿”。就是把洗凈的被里子放到薄薄的漿水里浸一遍——那是她熬粥時撇出來的米湯再加水調(diào)成的。</p> <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漿水洗過的被里曬干后,會變得挺括發(fā)硬,她就搬出長凳用棒槌有節(jié)奏地捶打?!班?、嗵、嗵——”木槌起落間,陽光里的棉布漸漸從僵硬變得柔軟,再從柔軟里透出暖烘烘的蓬松。捶打后再由兩個人疊成長條,一人攥著一頭,一松一緊、“啪啪”的扽dèn一陣,把被單的褶皺扽開、平整。</p><p class="ql-block"> 開始時還不懂,為什么要先漿硬再捶軟。后來才明白,那些被米湯浸潤過的被里下次拆洗時,被單里的塵垢會隨著保存的漿水物質(zhì)一起洗出來,省力氣也省肥皂。這是勞動婦女多年積累的經(jīng)驗。現(xiàn)在的年輕人己經(jīng)不再用、也不知道這些吧。</p> <p class="ql-block"> 院子里那兩根拴在柱子與屋檐下的鐵絲,便是用來晾曬衣服被褥的。母親將洗凈的被單奮力一揚,搭在了鐵絲上,拽直抻平。凜冽的風一會兒就把被單凍成硬邦邦的鎧甲。</p> <p class="ql-block"> 等到我們把所有的被單洗完,屋里燒著的爐子、大鍋灶,己將房間烘得暖烘烘的?;饓吅突鹂簧隙际强局谋焕锖捅幻?。</p> <p class="ql-block"> 日頭西斜了,第一床火墻邊烘烤的被里干透了,母親開始一床一床的縫被子。直到晚上點燈、很晚了才會干完。</p><p class="ql-block"> 只見她跪在炕席上,先把被里鋪上,把棉絮在上面鋪展開,仔細地將每一處棉絮撫平、抻勻,再覆上被面,四角對齊,用長針大線,從中間粗略地固定。</p> <p class="ql-block"> 看母親戴上頂針,針尖在頭發(fā)里輕輕劃幾下,右手中指頂著針鼻,拇指與食指捏著針,手腕一沉,一送,一抽,動作快得讓人眼花。我?guī)筒簧厦?,只坐在一旁看媽媽一行一行的縫著。母親一針一線的牽引,棉被變得馴服、熨帖,重新成為一個可以包裹夜晚、抵御寒冷的飽滿承諾。</p> <p class="ql-block">每當歲末,躺進輕飄飄的被窩,總會無端地想起那些沉重的、滿院子冷風中被凍成硬梆梆的鎧甲;想起母親那雙在燈下穿針引線的手;想起裹著自己的那帶著皂香味的被子。</p><p class="ql-block"> 拆與洗,是辭舊;縫與補,是迎新。一拆一縫之間,舊年的塵垢與疲憊清洗一新,新歲的溫暖與期盼一針針縫緊。那粗糙的搓衣板上的嚓嚓聲,那針尖劃過棉布沙沙的韻律,便是尋常百姓家最莊重的新年序曲。</p> <p class="ql-block"> 如今,序曲沉寂了??赡潜磺逅c陽光反復浸染過的舊夢,卻總在每一個年關(guān)將至時,輕輕地將我覆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