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幾日紹興氣溫驟降,最低溫度直抵零下二度。清晨從小區(qū)出門,路面多處結(jié)了薄冰,行至迪蕩西施山大橋,忽見橋坡的排水管口垂著一串冰棱。這熟悉的模樣,一下子勾出了我兒時吃“秤管糖”的回憶。</p><p class="ql-block"> 紹興人嘴里的“秤管糖”,其實并非真的糖,而是冬日雨雪過后,屋檐口自然凝結(jié)的冰柱。那時紹興的瓦房比較多,且多是平房,家家戶戶的屋檐錯落相連,也讓這冰柱成了獨(dú)屬于我們童年的冬日小美好。</p><p class="ql-block"> 記得兒時的冬天,最大的期盼便是下雪,尤其盼著夜里落雪。若晚飯后發(fā)現(xiàn)漫天飛雪,總要掙脫家門,跑到露天里淋上一會兒,再攏著小手去接漫天飄灑的雪花,直玩到滿頭滿身都是雪,被家長再三催促,才依依不舍地回家洗臉?biāo)X。即便鉆進(jìn)被窩,心里還惦著雪會不會停,想著清晨醒來,地上的雪能不能厚到堆雪人,那一夜的夢,也全是飄雪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天剛亮,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扒著窗戶看鄰居家的屋面。那時人小,瞧不見地面,屋面的白雪便是最好的驚喜。若是窗外一片白茫茫,那份歡喜,怎么形容都不為過。往日晨起總要賴會兒床,可一見這厚雪,便像打了雞血一般,穿衣褲再也不磨磨蹭蹭,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三步并作兩步往門外沖,連衣扣都是邊走邊扣。</p><p class="ql-block"> 等母親做好早飯,連拉帶拽喊我回家時,我早已在門口空地上堆出好幾個大小不一的雪人。小手凍得通紅,渾身卻熱烘烘的,半點(diǎn)不覺得冷。鄰居家的小伙伴聽到我玩雪的動靜,也會開門出來,和我一起堆雪人、打雪仗。</p><p class="ql-block"> 其實堆雪人,還不是下雪天里最讓我著迷的事。最歡喜的,是雪過天晴后,太陽把屋面的積雪慢慢曬化,到了午后三四點(diǎn),日頭西斜,氣溫驟降,融化的雪水順著瓦檐往下淌,邊淌邊凍,凝出冰晶又連綴成串,最終在檐角凝出一串串冰柱,這便是小時候的“秤管糖”了。家家瓦檐相連,檐下的“秤管糖”挨挨擠擠,短的寸許,長的近半尺,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清凌凌的光,成了冬日里最別致的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每當(dāng)這時,我便和臺門里的鄰居小伙伴們,興沖沖從家里拎出竹掃把,專挑上半截空心的掃把柄,踮著腳、仰著頭,小心翼翼把空心處對準(zhǔn)冰柱根部,輕輕一掰,“咔嚓”一聲脆響,冰柱便穩(wěn)穩(wěn)卡在空心柄里。再把掃把柄倒過來,雙手小心接過冰柱,攥在手里冰涼沁骨,卻舍不得放下。我們像吃棒冰似的把冰柱銜在嘴里,舌尖觸到冰面,絲絲涼涼的酸爽瞬間散開,清冽又解膩,比夏日的棒冰還要過癮,你舔一口我舔一段,邊吃邊比誰的“稱管糖”更透亮。</p><p class="ql-block"> 只是初凝的“秤管糖”都短小纖細(xì),捏在手里稍不注意就會斷,真正又粗又長、敦實飽滿的,總是前半夜下點(diǎn)蒙蒙小雨,淅淅瀝瀝把屋面的雪融成雪水,順著瓦檐緩緩流淌;后半夜忽然刮起凜冽的西北風(fēng),氣溫驟降到零下好幾度,流淌的雪水瞬間凍住,一層疊著一層,便凝出了胖乎乎、長溜溜的“秤管糖”,有的竟快趕上我們的身高了。第二天一早,我便和小伙伴們揣著掃把柄、扛著粗竹竿,滿臺門里找屋檐口最大的“秤管糖”,遇到特別粗的,還得幾人合力才得以掰下來。大家你一根我一根,邊玩邊銜著,冰水順著嘴角往下掉,全然不顧這冰柱沾著些許塵土、透著刺骨的寒氣,只顧著分享這份獨(dú)屬于冬日的快樂。</p><p class="ql-block"> 而今,老紹興的青瓦平房漸次遠(yuǎn)去,屋檐下的“秤管糖”卻永遠(yuǎn)留在了我記憶深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