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塞繆爾·H·克雷斯照片】</p> <p class="ql-block"> 塞繆爾·H·克雷斯是第一個響應(yīng)安德魯·梅隆號召的人。梅隆呼吁那些既有財力、又擁有重要收藏的人，以那些配得上“一座真正的國家美術(shù)館”的作品來擴展他最初的捐贈。盡管兩人或許從未謀面，但他們之間卻有著諸多相通之處：出身于相似的社會土壤，憑借同樣的進取精神，在同一種自由放松的經(jīng)濟環(huán)境中崛起并獲得巨大成功。即便克雷斯從未積累起梅隆那樣龐大的財富，他的一生的財富卻以與梅隆相近的倍數(shù)增加。其原因，他起步時更接近社會底層。克雷斯也不像梅隆那樣是一位縱橫多個工業(yè)領(lǐng)域的金融天才；他不是銀行家，而是一名商人，而且并不經(jīng)營高端奢侈品。恰恰相反，克雷斯幾乎是靠“幾分錢”一點點發(fā)家致富的：五分、十分、二十五分的廉價商品店所帶來的利潤。這個連鎖體系從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家小店起步，最終橫跨整個大陸，甚至延伸到了夏威夷。他的事業(yè)軌跡，幾乎可以說是受到霍雷肖·阿爾杰式成功神話的啟發(fā)。</p><p class="ql-block">【霍雷肖·阿爾杰是位文學(xué)家。他在19世紀后半葉寫了大量通俗小說，反復(fù)講一個幾乎固定的故事模型：出身卑微的少年 通過勤奮、節(jié)儉、誠實和機遇 在自由競爭的社會中完成階層躍升。它不完全是現(xiàn)實社會的統(tǒng)計真相，而是一種美國自我認同的神話結(jié)構(gòu)：個人奮斗能夠戰(zhàn)勝出身?！?lt;/p><p class="ql-block"> 塞繆爾·克雷斯于1863年出生在賓夕法尼亞州東部一個名叫切里維爾的小鎮(zhèn)，出身于老牌的“賓州德裔”家庭。他的名字來自一位在葛底斯堡戰(zhàn)役中陣亡的叔父。那場戰(zhàn)役發(fā)生在他出生前三周。作為一大家子中年紀最大的孩子，他幾乎什么工作都干過：當?shù)陠T、賣報紙、在板巖采石場干活，后來通過教師資格考試，十七歲便開始教書，每月的“體面收入”是25美元。七年后，他攢下足夠的錢，在四十英里外的南蒂科克買下了一家雜貨鋪；再過三年，又在繁忙的威爾克斯-巴里開設(shè)了一家批發(fā)文具店。到1890年，克雷斯已預(yù)見到南方小規(guī)模零售業(yè)的前景，于是在孟菲斯開設(shè)了一家“五分十分店”。他的天才之處，在于一種當時頗具革命性的理念：不再被動接受制造商提供什么商品，而是主動去了解普通人真正需要哪些日用品，并把種類繁多的廉價商品集中在同一屋檐下出售。幾十年后，一位記者這樣解釋道：“克雷斯的財富，并非來自對窮人的剝削，而是源于向我們每一個人出售那些讓生活更便利的小物件：開罐器、剃須刀片、鉛筆、花盆、廚房用具。他將無數(shù)種小器具，被集中在一個地方，供人們方便選購?！?lt;/p> <p class="ql-block"> 四年之內(nèi)，塞繆爾·H·克雷斯公司（S. H. Kress & Company）已在美國南方十余座城市開設(shè)門店，而創(chuàng)始人的兩位兄弟，克勞德·克雷斯（Claude Kress）與拉什·克雷斯（Rush Kress）（二人都曾在大學(xué)系統(tǒng)學(xué)習(xí)過商業(yè)）也也加入了這家企業(yè)。不久之后，他們離開賓夕法尼亞，遷往紐約，并從第五大道下城的總部，指揮著橫貫全美的業(yè)務(wù)網(wǎng)絡(luò)：約250家門店、兩萬名員工。</p> <p class="ql-block">當年的店鋪老照片</p> <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在亞利桑那還有這座公司的歷史性建筑</p> <p class="ql-block">當年紐約第五大道的旗艦店</p> <p class="ql-block"> 塞繆爾·克雷斯終身未婚，在第五大道更北、正對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的位置購置了一套三層復(fù)式頂層公寓，過起了都市紳士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由于父母雙方都出自曾在美國獨立戰(zhàn)爭中服役的愛國者家族，他加入了美國革命之子協(xié)會（Sons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忠誠軍團軍事勛章會（Military Order of the Loyal Legion）以及共濟會。他一生都是路德宗教會和共和黨的成員，做的事情也與當時所有實業(yè)巨頭并無二致：頻繁出國旅行。但步入五十歲后，那些異國風(fēng)情的歐洲之旅開始讓他感到乏味。后來與他相識甚深的約翰·沃克（John Walker）**回憶說，一位“極為聰慧而迷人的女士”曾陪伴他同行，而她很快意識到，“如果不替他找到一種解藥，自己就會被他的厭倦感所毒害?！闭沁@位女士，為克雷斯引薦了亞歷山德羅·孔蒂尼—博納科西伯爵（Count Alessandro Contini-Bonacossi），一位優(yōu)雅、聰慧、人脈廣泛的佛羅倫薩鑒賞家?？死姿拐J為他是歐洲大陸貴族氣質(zhì)的化身，總是以其頭銜相稱；這一爵位不久前剛由國王授予?？椎倌帷┘{科西既是參議員，也是藝術(shù)收藏家兼藝術(shù)商人。正是他，將克雷斯引入藝術(shù)世界。隨著克雷斯在那些常規(guī)的假期中找到了新的目標，這位精力旺盛的零售業(yè)巨頭，開始以當年經(jīng)營小商品生意時的那種決斷與執(zhí)著投入到藝術(shù)收藏之中。</p> <p class="ql-block">【亞歷山德羅·孔蒂尼—博納科西伯爵 （1878 年 3 月 18 日—1955 年 10 月 22 日）是意大利政治人物、藝術(shù)收藏家、藝術(shù)商人兼集郵家。1939 年，他由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三世任命為意大利王國參議員?！?lt;/p> <p class="ql-block"> 多年后，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評價道：“值得稱道的是，”孔蒂尼—博納科西“并未向他兜售偽作或被重繪過的‘大師杰作’，而是出售了大量真正出自當時不太出名的十五世紀意大利畫家之手的小幅作品?！彼€將克雷斯引介給伯納德·貝倫森（Bernard Berenson），帶他進入意大利藝術(shù)史的文獻世界，并讓他接觸到文藝復(fù)興繪畫起源的復(fù)雜問題，有些是那些影響作品價值的，并在這些專家之間也會引起學(xué)術(shù)爭論。所以在收藏過程中，就會涉及口袋里的真金白銀，這樣來，藝術(shù)對克雷斯（作為一個商人出身的藝術(shù)入門者）而言不再單純是消遣，而被激發(fā)成一項需要精神上長期投入的事業(yè)。”</p> <p class="ql-block"> 到20世紀20年代末，塞繆爾·H·克雷斯已經(jīng)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意大利迷”。他通過資助建筑修復(fù)，支持意大利的文化遺產(chǎn)重建工作，其中包括：曼圖亞公爵宮（Ducal Palace, Mantua）、拉文納的圣若望福音堂（Church of St. John the Evangelist, Ravenna）、斯波萊托的圣歐菲米亞大殿（Basilica of Santa Eufemia, Spoleto），以及位于“意大利靴尖”處、赫拉神廟（Temple of Hera）僅存的遺跡部分。在接受貝尼托·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正式致謝時，克雷斯還特意澄清了一個傳言：有人說他捐贈了一百萬美元。對此他回應(yīng)道：“我不希望得到超過自己應(yīng)得的贊譽。”這種近乎賬簿式的精確態(tài)度，正是他性格中的關(guān)鍵特征之一。后來，當他再次捐贈（金額僅略高于五位數(shù)）時，意大利國王授予他“王冠勛章大軍官級（Grand Officer of the Order of the Crown）”的榮譽。</p><p class="ql-block"> 在收藏策略上，克雷斯刻意將注意力放在長期被忽視的意大利畫家身上。他清楚地意識到，更受歡迎的法國繪畫和傳統(tǒng)“老大師”畫派中的精華，早已被包括安德魯·梅隆在內(nèi)的成熟收藏家“篩選殆盡”。所以一開始，他并不打算隨波逐流，而且主要通過海外藝術(shù)商進行購藏。值得注意的是，直到梅隆去世之后，克雷斯才成為約瑟夫·杜維恩最重要的客戶之一。而且，他購入藝術(shù)品的方式，幾乎和購買梳子、安全別針或肥皂條沒什么兩樣：成批大量地買。杜維恩通常只允許客戶一次考慮一件作品，卻發(fā)現(xiàn)向克雷斯同時展示多件作品反而更為劃算。杜維恩的傳記作者S·N·貝爾曼（S. N. Behrman）寫道，克雷斯“在討價還價中得到的樂趣，往往超過他真正擁有那幅畫時的滿足感。他購買藝術(shù)品的規(guī)模之大，以至于當有人問起某一幅畫在哪里時，他唯一能回答的，只是那大概是在‘從杜維恩那里買來的第三批作品里吧！”</p> <p class="ql-block"> 克雷斯將自己那套富麗堂皇的公寓布置成一種被約翰·沃克笑稱為“紐約文藝復(fù)興式（New York Renaissance）”的風(fēng)格：墻面上幾乎掛滿了意大利油畫。</p> <p class="ql-block">【當年克雷斯住的公寓今天還在，就在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對面，下次留心一下?！?lt;/p> <p class="ql-block">【在籌劃建立屬于自己的博物館的同時，克雷斯也盡情享受著他的藝術(shù)收藏——提香（Titian）等大師的作品陳列在他那座位于第五大道、仿佛超脫塵世的公寓中；這處居所被約翰·沃克（John Walker）稱作一種“紐約式文藝復(fù)興”（New York Renaissance）。】</p> <p class="ql-block">【一間起居室里，鉛條鑲嵌的彩色玻璃窗、厚實寬大的扶手椅，與詹蒂萊·達·法布里亞諾（Gentile da Fabriano）和彼得羅·佩魯吉諾（Pietro Perugino）的《圣母像》相映成趣?！?lt;/p> <p class="ql-block">大廳中，樓梯旁懸掛著阿尼奧洛·加迪（Agnolo Gaddi）的一幅大型《圣母加冕》（Coronation of the Virgin），格外醒目。</p> <p class="ql-block"> 前來拜訪的藝術(shù)商人很快學(xué)會了一條規(guī)矩：讓出租車司機（或私人司機）在離公寓一條街外放下他們，這樣一來，正從窗前鷹隼般注視街景的塞姆，便會覺得他們足夠節(jié)儉。畢竟他是靠“幾分錢”滾出一座金山，所以不愿意看到供應(yīng)商大手大腳。不過，一旦涉及如何分享財富，他卻毫不吝嗇：1929年，他成立了一家基金會，最終向各類博物館、學(xué)院和醫(yī)療事業(yè)捐贈了大約一億美元?！斑@筆錢來自公眾，也應(yīng)該回饋公眾。”這是拉什·克雷斯（Rush Kress）在代表兄長分發(fā)一項尤為重大的捐贈時所說的話。那次捐贈，是將大量藝術(shù)品分贈給二十一家地區(qū)性博物館，這些博物館所在的城市，正是 S. H. Kress 商店曾經(jīng)興盛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幾十年來，作為收藏家的塞姆·克雷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他的收藏，這也體現(xiàn)了他對那些珍貴“物件”的熱情，其中有繪畫、祭壇畫、文藝復(fù)興時期的青銅雕塑。但是，作為聯(lián)鎖店主的克雷斯<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購得</span>《阿倫代爾的圣誕》（Allendale Nativity），又名《牧羊人朝拜》（Adoration of the Shepherds）的數(shù)周之后，他竟將這件新作懸掛在自己位于第五大道的旗艦店櫥窗中，供圣誕節(jié)期間來往的行人欣賞。</p><p class="ql-block"> 這幅畫曾被不同藝術(shù)鑒賞家歸于不同的威尼斯畫家：喬爾喬內(nèi)、提香與貝利尼（Bellini）之名；正是因為它，引發(fā)了約瑟夫·杜維恩與其德高望重的顧問伯納德·貝倫森之間的決裂。貝倫森幾十年來一直以高額年金為杜維恩服務(wù)。杜維恩告訴貝倫森，他為這幅《朝拜》支付了30萬美元，并希望這位鑒賞家為其“喬爾喬內(nèi)真跡”的歸屬背書；喬爾喬內(nèi)這位革新了文藝復(fù)興繪畫的威尼斯大師英年早逝，留下的作品數(shù)量極少、價值極高。但貝倫森當時堅持認為，這幅畫出自喬爾喬內(nèi)的學(xué)生提香之手。提香的工作室極為繁忙，留下了大量作品，其市場價格自然要低得多。貝倫森當時拒絕讓步。盡管多年之后，他又改變了看法，認為這幅作品或許由喬爾喬內(nèi)起稿，最終由提香完成?？死姿菇邮芰似渌麑＜业囊庖姡瑢⑵渥鳛閱虪枂虄?nèi)的作品購入；幾周之后，他便把這件新得之作懸掛在第五大道旗艦店的櫥窗里，供圣誕節(jié)期間來往的行人欣賞。那一年的圣誕節(jié)，賣給克雷斯這幅畫的藝術(shù)商人杜維恩也在紐約，當他看到這幅畫被陳列在克雷斯商店的櫥窗中時，幾乎氣得要中風(fēng)。但是，它很快成為購物者心中的“圣誕圖標”，其吸引力不亞于附近洛克菲勒中心，<span style="font-size:18px;">燈火輝煌的圣誕常青樹旁</span>矗立起一座鍍金普羅米修斯雕像旁。連克雷斯自己都感到意外：最終他將這幅畫與所有的收藏捐贈給了國家美術(shù)館。【這幅畫今天的標志上歸于喬爾喬內(nèi)】</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喬爾喬內(nèi)（Giorgione），《牧羊人朝拜》（The Adoration of the Shepherds），約作于 1505/1510 年</p><p class="ql-block">塞繆爾·H·克雷斯收藏（Samuel H. Kress Collection）</p> <p class="ql-block"> 克雷斯早就打算為自己的收藏建造一座博物館，其構(gòu)想是沿著紐約弗里克收藏館（The Frick Collection）的模式展開。他在收集這些作品時一向低調(diào)，幾乎不事張揚（除了那次把《牧羊人朝拜》擺進商店櫥窗的例外），以至于戴維·芬利（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首任館長）幾乎是偶然間才聽說他所擁有的大規(guī)模收藏。有兩位芬利的熟人，住在華盛頓、都屬于熱衷參觀私人收藏的朋友，當他們看過克雷斯的公寓后，極力勸說芬利去結(jié)識這位收藏家，并向他介紹當時尚在醞釀中的國家美術(shù)館。后來，約翰·沃克將此“漂亮的一手”歸功于芬利，正是他，成功說服克雷斯放棄在紐約建館的計劃。</p><p class="ql-block"> 事實上，克雷斯與芬利此前曾在同一艘船上見過一次面，但一如他一貫的謙遜作風(fēng)，塞繆爾·克雷斯當時幾乎沒有提及自己的收藏。當芬利后來真正看到這位之前“同船旅伴”所匯集的藝術(shù)品時，立刻意識到：這批收藏必須為華盛頓所擁有。那天，他下午三點到達，晚上十點才離開。在這七個小時里，憑借他無與倫比的說服力，芬利成功勸服克雷斯放棄原本的私人博物館計劃。要知道當時那項計劃不僅已經(jīng)鎖定了地產(chǎn)，連建筑設(shè)計圖紙都已準備妥當，正是這“臨門一腳”，克雷斯改變主意，轉(zhuǎn)而將這些藝術(shù)品送往國家美術(shù)館。所以，倘若戴維·芬利沒有在那個時間點出現(xiàn)，克雷斯收藏很可能就會留在第五大道，在一座專為它而建的博物館中。</p> <p class="ql-block"> 約翰·沃克在事隔近四十年后、于一部描述國家美術(shù)館藏品的巨著中所寫的那樣，似乎事情就是如此。然而，顯然內(nèi)情遠不止這些。首先，是沃克本人在談判時“精彩表現(xiàn)”也同樣起到重要的作用。其次，還有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的一段親身經(jīng)歷。他后來在評論沃克那部厚重的國家美術(shù)館藏品專著時回憶起了另一幕。</p><p class="ql-block"> 當時，克拉克正任倫敦國家美術(shù)館館長。一次到紐約訪問期間，他前往克雷斯的公寓，觀看其收藏的意大利繪畫。他這樣寫道：“我向他真誠地稱贊了這些作品，因為我確實覺得它們在藝術(shù)史上頗具意義。之后，克雷斯先生把我領(lǐng)進了浴室，并把門鎖上。他問我：這些畫究竟該怎么辦？是建一座私人博物館，還是捐給國家美術(shù)館？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說，他應(yīng)該把它們捐給國家美術(shù)館。真正能夠自立其價值的私人古典繪畫收藏寥寥無幾，也許只有華萊士收藏館（The Wallace Collection）【倫敦】和弗里克收藏館（The Frick Collection）【紐約】?？死姿瓜壬鷮ξ业慕ㄗh很滿意，但當他把這個設(shè)想轉(zhuǎn)告給約翰·沃克時，卻引發(fā)了相當嚴重的尷尬?！?lt;/p><p class="ql-block"> 問題之所以出現(xiàn)，是因為梅隆的合作者們所起草、并經(jīng)國會略作修改后通過的國家美術(shù)館章程中，最終包含了一條極為關(guān)鍵的條款：任何藝術(shù)作品，若其品質(zhì)標準未達到與捐贈者所提供藏品相當?shù)母叨?，則不得納入國家美術(shù)館永久收藏?！边@里所說的“捐贈者”，指的正是通過 A.W. 梅隆教育與慈善信托基金，必須像向國家美術(shù)館捐贈藏品的安德魯·梅隆一樣，具有高水平的收藏價值。然而，在其收藏過程中，克雷斯累計購入了大約一千三百件畫布與木板畫；在這批作品中，他不可避免地也收進了一定數(shù)量水準明顯較低的作品。當然與此同時，也包含了若干里程碑式的重要杰作：出自喬托、杜喬、薩塞塔（Sassetta）、安杰利科修士，貝利尼、喬爾喬內(nèi)、提香，丁托列托等大師之手的繪畫作品；更不用說還有德西德里奧·達·塞蒂尼亞諾（Desiderio da Settignano）、盧卡·德拉·羅比亞（Luca della Robbia）、安德烈亞·德拉·羅比亞（Andrea della Robbia）、韋羅基奧（Verrocchio）等人的雕塑。</p><p class="ql-block"> 事實上，得益于亞歷山德羅·孔蒂尼—博納科西早期的影響，克雷斯的收藏幾乎構(gòu)成了一部從十四世紀延伸至十八世紀的意大利藝術(shù)完整系列。它不僅覆蓋全面，而且在每一個重要藝術(shù)家、每一次風(fēng)格轉(zhuǎn)折與新影響出現(xiàn)之處，都能找到代表性的實例，盡管其中也夾雜著不少“雜質(zhì)”。正因如此，這批藏品被普遍認為是私人收藏中最重要的意大利藝術(shù)收藏。然而，問題隨之而來：那些水準較低的作品，該如何處理？</p> <p class="ql-block"> 這是國家美術(shù)館第一次收到一整批重要收藏的捐贈提議，而無論接受還是拒絕，都會在未來多年里樹立先例。在若干具體作品上，例如剛才講過的《阿倫代爾的圣誕》（Allendale Nativity，這件克雷斯所捐贈的藏品，恰好契合了安德魯·梅隆當初向美國重要收藏家提出的那一質(zhì)量要求。在克雷斯浩瀚的收藏中，確實有不少繪畫作品完全配得上與梅隆的藏品并列展出，不僅足以豐富仍在施工中的美術(shù)館建筑內(nèi)容，也足以確立國家美術(shù)館作為歐洲藝術(shù)國家級展示殿堂的聲譽。同樣重要的是：根本不可能要求克雷斯保留其中一部分作品。他已經(jīng)向戴維·芬利（第一任館長）明確表示，這是一項整體捐贈，要么全部接受，要么全部拒絕。</p><p class="ql-block"> 當館方工作人員在這一難題中苦苦權(quán)衡時，最終不得不由年輕的首席策展人約翰·沃克出面，由他向國會提交一份宣誓書，聲明克雷斯的藏品符合梅隆所設(shè)定的質(zhì)量標準。若說他當時只是“有所猶豫”，那實在是輕描淡寫了。正如沃克后來在回憶錄中所寫的那樣：“我別無選擇，我只能撒謊?！睘榱说玫秸娼穑坏貌话彦兘鸬慕饘僬J定為二十四開純金。在后來他寫的《自畫像：與捐贈者同行——一位博物館人的坦白錄》一書中，沃克進一步寫道：“梅隆本人也購入過兩三件質(zhì)量較差的作品，其平庸程度并不亞于克雷斯收藏中的某些畫作。既然梅隆本人也曾購入過幾件水準平平的作品，那么，是否可以反過來說，克雷斯的這些藝術(shù)品，在質(zhì)量上至少并不遜于捐贈者藏品中的那一部分呢？正是憑借這樣一種自我辯解，一種至今仍令我不寒而栗的邏輯，我簽署了那份宣誓書，并正式確認：克雷斯的捐贈符合安德魯·梅隆所設(shè)定的條件。”</p><p class="ql-block"> 盡管這一行為在道德層面上有點疑惑，卻在最終結(jié)果上為藝術(shù)館帶來了幸運的轉(zhuǎn)機，因為一種新的政策逐漸形成，并在實質(zhì)上是尊重了梅隆的初衷：塞繆爾·H·克雷斯隨后出任國家美術(shù)館董事會主席，并繼續(xù)購入重要作品加以捐贈。隨著這一過程的推進，更高質(zhì)量的意大利大師作品不斷進入館藏，取代原先水準較低的作品；而后者則被出售，或轉(zhuǎn)入研究性收藏體系之中。無論如何，在國家美術(shù)館正式開館時，其館藏中已有375幅繪畫作品與18件雕塑來自塞繆爾·H·克雷斯的捐贈。</p> <p class="ql-block"> 令人遺憾的是，1946年，塞繆爾·H·克雷斯突遭一次癱瘓性中風(fēng)，在此后的九年里，他失去了語言能力，長期臥病。此后，比他小約十五歲的弟弟拉什·克雷斯（Rush Kress）接替他執(zhí)掌零售公司，并出任塞繆爾·H·克雷斯基金會（Samuel H. Kress Foundation）主席。在拉什的領(lǐng)導(dǎo)下，基金會在藝術(shù)購藏與公益事業(yè)上的活動更加活躍，規(guī)模也進一步擴大。拉什后來當選為國家美術(shù)館董事會成員；與哥哥不同，他既是家庭型人物，興趣領(lǐng)域也更為廣泛。</p> <p class="ql-block">利奧波德·塞法特（Leopold Seyffert）</p><p class="ql-block">《拉什·哈里森·克雷斯肖像》（Rush Harrison Kress），1953 年。</p> <p class="ql-block"> 在他的引導(dǎo)下同時也部分采納了約翰·沃克的建議：基金會不再將重心局限于意大利藝術(shù)，而是開始在其他畫派中廣泛購藏。同時，它也向多家地區(qū)性與大學(xué)博物館捐贈作品，尤其集中在那些克雷斯連鎖店曾經(jīng)興盛的城市。不過，在所有捐贈安排中，國家美術(shù)館始終擁有優(yōu)先遴選權(quán)。</p><p class="ql-block"> 正因如此，國家美術(shù)館最終得以從克雷斯兄弟及其基金會那里，獲得數(shù)量極為可觀的藝術(shù)品：1,401件文藝復(fù)興時期青銅器與雕塑作品，以及約379幅繪畫，其中包括喬爾喬內(nèi)的《牧羊人朝拜》、埃爾·格列柯的《拉奧孔》、“圣路濟亞傳說大師”的《天后圣母》，雅克-路易·大衛(wèi)的《拿破侖肖像》，安杰利科修士與菲利波·利皮修士的《三王來朝》、喬托的《圣母子》、以及格呂內(nèi)瓦爾德的《小型受難像》，這也是這位德國文藝復(fù)興大師在美國唯一的一幅繪畫作品等等，不勝枚舉。</p> <p class="ql-block">【克雷斯家族向美術(shù)館的多項捐贈，其中有喬瓦尼·貝利尼的九幅繪畫。貝利尼這位偉大的威尼斯肖像畫家與革新者，很早就采用了自北歐傳入的新型油畫技法，并引入三分之四側(cè)身像的構(gòu)圖方式，使人物塑造較側(cè)面像更具性格特點，請看如下這件署名作品，正是這種新風(fēng)格的生動例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喬瓦尼·貝利尼（Giovanni Bellini）</p><p class="ql-block">《威尼斯紳士肖像》（Portrait of a Venetian Gentleman），約 1500 年。</p> <p class="ql-block">【克雷斯幾乎涉獵意大利各個時期與流派的繪畫，尤為青睞那些標示藝術(shù)新方向的作品，例如下面這一位16 世紀威尼斯畫家所作的裸女像，其藝術(shù)語言已然預(yù)示了巴洛克風(fēng)格的到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雅各布·丁托列托（Jacopo Tintoretto）</p><p class="ql-block">《蘇珊娜》（Susanna），約 1575 年。</p> <p class="ql-block">【埃爾. 格列柯可能在羅馬，面對梵蒂岡那組舉世聞名的《拉奧孔》雕像群進行的挑戰(zhàn)。他之所以選擇描繪這一神話題材，以此證明繪畫可與大理石雕塑媲美。這是約翰·沃克對克雷斯收藏中這件獨一無二作品的解讀。它也是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時期唯一留存下來的一幅異教題材繪畫?！?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埃爾·格列柯（El Greco）</p><p class="ql-block">《拉奧孔》（Laoco?n），約 1610/1614 年</p> <p class="ql-block">【在拉什·克雷斯的主持下，克雷斯收藏的繪畫版圖早已遠遠超出意大利：那件描繪圣母置身于天國樂師之間的佛蘭芒祭壇畫，來自一座西班牙修道院；《受難像》則出自風(fēng)格激進的德國畫家馬蒂斯·格呂內(nèi)瓦爾德之手，是目前僅可歸于他的十余幅繪畫之一，也是他在美國唯一的一件作品；雅克—路易·大衛(wèi)對拿破侖的頌揚幾近一種帶著功利意味的奉承；而在造訪威尼斯之后，阿爾布雷希特·丟勒以明顯借鑒喬瓦尼·貝利尼風(fēng)格的方式，描繪了他的《圣母子》?！?lt;/p> <p class="ql-block">“圣路濟亞傳說大師”（Master of the Saint Lucy Legend）：《天后圣母》，約 1485/1500 年。</p> <p class="ql-block">雅克—路易·大衛(wèi)：《書房中的拿破侖》（Napoleon in His Study），1812年</p> <p class="ql-block">馬蒂斯·格呂內(nèi)瓦爾德：《小型受難像》，約 1511/1520 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阿爾布雷希特·丟勒：《圣母子》，約 1496/1499 年。</p> <p class="ql-block">【喬托這幅溫柔的圣像，展現(xiàn)了中世紀思想中一種嶄新的“人性意識”：畫中的圣嬰基督信任地握住母親的食指，借此穩(wěn)住自己的身體，情感與身體的真實互動被首次如此直接地呈現(xiàn)出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喬托：《圣母子》，約 1320/1330 年。</p> <p class="ql-block">【下面這件由兩位修士畫家聯(lián)手完成的華麗之作，畫中以其充沛的生命力激勵著一代佛羅倫薩藝術(shù)家競相效仿。在一份美第奇家族的清點名錄中，一件同樣尺寸與題材的圓形畫被列為“豪華者洛倫佐”（Lorenzo the Magnificent）收藏中價值最高的繪畫作品?！?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安杰利科修士 與 菲利波·利皮修士：《三王來朝》，約 1445 年。</p> <p class="ql-block"> 在其他方面，拉什·克雷斯在1945年一次性購入約 1,300 件青銅器與獎?wù)?的大宗收購。這一舉措使國家美術(shù)館也成為全球研究文藝復(fù)興雕塑的重要中心之一。</p> <p class="ql-block">佛羅倫薩人：科西莫·德·美第奇（Cosimo de’ Medici），約 1465/1469 年</p><p class="ql-block">塞繆爾·H·克雷斯收藏（Samuel H. Kress Collection）</p> <p class="ql-block">科斯坦佐·達·費拉拉（Costanzo da Ferrara）</p><p class="ql-block">《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二世》（Mohammad II, Sultan of the Turks），約 1481 年</p><p class="ql-block">塞繆爾·H·克雷斯收藏（Samuel H. Kress Collection）</p> <p class="ql-block">安東尼奧·馬雷斯科蒂（Antonio Marescotti）</p><p class="ql-block">安東尼奧·皮薩諾（Antonio Pisano），號皮薩內(nèi)洛（called Pisanello）</p><p class="ql-block">約 1440/1443 年</p><p class="ql-block">塞繆爾·H·克雷斯收藏（Samuel H. Kress Collection）</p> <p class="ql-block"> 此外，克雷斯基金會還以更為其他的方式持續(xù)造福國家美術(shù)館：它設(shè)立了學(xué)者獎學(xué)金，為圖書館購置書籍與照片提供經(jīng)費，并將基金會靈魂人物，醫(yī)生兼商人富蘭克林·墨菲博士（Dr. Franklin Murphy），引介進入美術(shù)館的核心圈層；最終，他出任了董事會主席。</p> <p class="ql-block"> 在總結(jié)這批大規(guī)模捐贈的重要性時，一位作者曾這樣感慨：在某些圈子里，指責(zé)美國富豪是缺乏教養(yǎng)的物質(zhì)主義者，動輒揮金如土、以勢壓人，一度認為是一種時尚。然而我們需要記住的是：在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如此多的富有之人，把如此巨額的財富投向公共利益。美國為貧寒出身的人提供了機會，而其中不少人在積累起巨額財富之后，又將部分乃至全部積累回饋給國家。塞繆爾·H·克雷斯，正是這種“成功與慷慨并行”的傳統(tǒng)的一個典型例子。</p><p class="ql-block"> 不過，真正將克雷斯的善舉置于文化史高度加以評價的，是肯尼斯·克拉克。他寫道：“毫無疑問，這是有史以來形成的最為杰出的十四、十五世紀意大利藝術(shù)收藏之一。它的覆蓋面極廣，囊括了在美國其他收藏中幾乎沒有代表性的多位大師；而且，克雷斯先生竟然還能成功集結(jié)起若干件真正的杰作，這些作品本以為早巳失蹤了。</p><p class="ql-block"> 正是這一位卓越的商人曾服務(wù)于美國公眾、從而積累起如此豐厚的文化藝術(shù)財富之后，他又將這份財富回饋給了人民。</p> <p class="ql-block">《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系列如下：</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hwuesv6" target="_blank">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一）：藝術(shù)館創(chuàng)始人銀行家梅隆的私人生活及早期藝術(shù)品收藏</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i2ix614" target="_blank">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二）：藝術(shù)館創(chuàng)始人銀行家梅隆來到華盛頓</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i843z9k"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三）首都華盛頓的重建</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iav6chq"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四）梅隆先生的外交事務(wù)</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ih7zckk"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五）梅隆的稅務(wù)風(fēng)波</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ijxxg54" target="_blank">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六）簽約</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j53pq3e" target="_blank">華盛頓國家美術(shù)館從何而來（七）美國建筑大師約翰·拉塞爾·波普及其他的杰作</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j7qdnyn"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八）建造與落成</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jqt0pa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華盛頓國家藝術(shù)館從何而來（九）第一任館長</a></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