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遠去的土瓦房</p><p class="ql-block">久居城市,如果你厭倦了鳥籠一樣的樓房生活,那一定很是懷念故鄉(xiāng)清一色的土瓦房了。大山深處,掛在半山腰的村莊,一排土瓦房交錯在歲月深處,柳暗花明,小路密織,雞鳴犬吠,炊煙繚繞,風來了,灰塵洗面,雨來了,檐水穿石,雪來了,山川俱白,日出月落,鳥聲四溢,古老而祥和的村莊,一代代子民,在田間勞作,在河邊挑水,一年又一年,婚喪嫁娶,趕集唱戲,讓人怎樣的魂牽夢繞啊。</p><p class="ql-block">記得5.12大地震那年,我心中最為牽掛的,是我家那座無人居住的土瓦房。災情過后,我急忙撥通了村里伙伴的電話詢問情況。電話那頭,伙伴告訴我,土瓦房安然無恙,只是院墻塌了一角。而村里的十幾戶人家,新蓋的磚瓦房卻有揭了屋脊的,也有裂開了后檐的,弄得人心惶惶。我驚嘆于那由泥墻和木椽構成的土瓦房竟是如此的堅穩(wěn)和牢固,也不禁懷念起曾經(jīng)住在土瓦房里的那些苦難歲月。</p><p class="ql-block">我家的土瓦房壽命幾乎超越了父母的一生,是祖父留下的唯一看得見的財產(chǎn)。從我們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它就為我們遮風擋雨,見證著生活的酸甜苦辣。自我離開家門檻的那一天起,我住過擁擠的學生宿舍,住過偏遠深山里的茅草屋,如今在籠子般的鋼筋水泥樓房里消磨時光,再也尋不回土瓦房里的那種踏實和溫暖,安靜與閑適了。</p><p class="ql-block">土瓦房緊挨著土崖而建,是老家典型的挑檐房。房前屋后栽滿了榆、槐、杏、香椿等樹木,春夏濃蔭蓋地,秋冬喜鵲鬧枝。房的后檐距崖上的土路僅一步之遙,若往壞處想,下雨天,崖上的渾水會漫上屋脊,崩塌的崖土會砸向屋頂。然而,父親在崖邊上修了一道厚厚的土坎,又栽了大片的臘梅。然而從小到大,這樣的擔憂從未成為現(xiàn)實。春天我們爬上崖畔折臘梅的花枝,秋天攀上崖邊的杏樹吃杏子,冬天看著瓦檐上的冰凌棒子在陽光下慢慢消融,手持長桿吆趕著瓦溝里覓食的野雀和鵓鴣。站在廊檐上,我們的個子一天天長高,土瓦房為我們遮住了陽光的暴曬,遮住了暴雨的淋濕,遮住了西北風的肆虐。房里的擺設和家當也隨著我們的成長在變化著。那時生活困難,家里最值錢的擺設就是母親的一對板箱和古舊的面柜,墻角處還立著鋤頭和鐵锨等農(nóng)具,再就是半空的糧食口袋。后來板箱被老鼠打了幾個洞,箱蓋也裂開了縫子,實在不能使用了,就請木匠給母親做了一對門箱。老人家非常喜愛,裝滿了破衣爛裳及她的針線筐廊,每天用油抹布抹得油光透亮。面柜就擺在屋的正堂,上蓋擺滿了瓶瓶罐罐等雜物,逢年過節(jié),上面就是祭奠祖先的香爐、神牌、供獻飯獻果,燒香點臘,面柜就是一家人的門面。后來日子漸好,添了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煙熏火燎的墻壁也進行了裱糊,屋子里亮堂多了,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猶如感受人間的天堂。晴朗的晚上,窗戶紙里透進水銀似的月光,母親做著針線活,父親煮著罐罐茶,屋子里靜極了,聽得見老鼠在墻角吱吱的叫聲,也聽得見屋后行人的腳步聲和咳嗽聲。鄉(xiāng)村之夜在房子周圍醞釀著古典的詩意,也繁衍生息著人類從穴居到屋舍起居的韻律。父親仰起頭,數(shù)著一根一根的椽子,講述起房子的歷史,也講述起六零年他離開土瓦房去修水利,餓死累死了好多人,他偷偷跑了回來,家里沒吃的,就把一頭餓成瘦皮的母豬殺了,救了他的命。晚上有人來偷肉,多虧破爛的房門咯吱一聲響,驚走了餓賊。其實那年月,沒有人愿意活活餓死,只要能想出辦法,就一定不會白白等死。家徒四壁的土瓦房還成全了我的婚事。那時我的哥哥快30出頭了,還說不到媳婦,上門相親的到土炕上一坐,看見歪著脖子的糧食口袋幾乎縮成一堆麻布,只有橫梁上掛著幾串干秕的包谷,就搖著頭,在父母無望的眼神里嘆著氣走了。為了不耽擱我,母親早早為我張羅親事。那時我才上初一,不滿13歲,未來的丈母娘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墻上我的10多張三好生獎狀上,認為我將來是有出息的,就勉強答應了,避免了我后來戀愛的磕磕絆絆。</p><p class="ql-block">年代久了,土瓦房也就有了靈氣,不敢隨意修葺它。一片瓦掉了,也要尋個黃道吉日補上。逢年過節(jié),請來陰陽先生誦經(jīng)安土,不然會撞著兇煞,帶來不吉利。那一年,我的孩子得了病毒性痢疾,發(fā)燒休克了幾次,在去醫(yī)院的途中,母親怪罪父親,說是前幾天他老人家上房掃了瓦溝里的樹葉,損了脈氣,并忙不迭的許愿燒香禱告。孩子病愈了,母親說是土瓦房發(fā)了慈悲,救了她的小孫孫的命。土瓦房也差一點拆了,那是農(nóng)業(yè)學大寨的年份。隊里為了多給地里上糞,把村里的好多老房子拆了,用墻土頂肥。拆到我們崖下的幾戶人家時,政策又變了,我家的土瓦房就僥幸保留了下來。改革開放后,條件好的人家都翻新蓋磚房,可是我們弟兄多,拖累重,土瓦房依舊靜臥于半山坡上。墻皮脫落了,瓦溝傾斜了,還沒來得及翻修,弟兄們分了家,我也因為工作的變動離開了它。年邁的父母就和土瓦房一起經(jīng)歷歲月的風風雨雨。然而,老舊的瓦房最終沒能擋住父母遠去天國的路,孤寂地關上了破舊的大門,曾經(jīng)的雞鳴狗吠,曾經(jīng)的夜半燈光,曾經(jīng)的悲泣酣夢,都像廚房上空的炊煙一樣漸飄漸遠。一彎新月下,老樹新葉,疏影斑駁,秋蟲夏蟬,如泣似歌。大地震之后,鑒于我的村莊交通不便,山高路陡,上級政府部門把它列為災后重建項目,于是全村人整體搬遷到川道里,清一色的磚混小二層。那多年蟄伏于山坡上的所有房子頓時沉寂了下來,有些舍不得離開的老人還依依不舍地多住了兩三年。幾年前,那被冷落的一排排房子終于在推土機的巨鏟下夷為平地。我有時回村里,總要到山坡上走走,尋覓當年熟悉的小路,也去看看土瓦房滯留在歲月深處的痕跡。可是變了樣的村落長滿了果樹和荒草,我悵然若失,遺憾地走下了山坡。</p><p class="ql-block">因為留戀,因為不舍,我在一首詩里這樣寫道:山坡上那幾間無人居住的舊瓦房和山腳下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是我回城后,反復地在夢里詳細描述的一首詩它的標題,是用升起的炊煙勾畫出來的它的結尾,是用白發(fā)和皺紋捆綁起來的我把蘋果樹上掛滿的秋色一遍遍地涂改,總是把握不好一個完整的段落我想象著一場雨,或者一場雪下在回憶里也想象著一條路,或者一眼泉印在我的稿紙上可當我一覺醒來,故鄉(xiāng)所有的遇見都一筆帶過,只見陽臺外面的青山上飄著幾朵浮云,仿佛我很久以來難以捕捉到的那一份靈感。</p><p class="ql-block">唐代大詩人杜甫有詩云: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在那封建亂世年月一代文人廉價的初心,悲憫的情懷,與后世我輩理想的王國,自有不同的境界和內(nèi)涵,但古人還有一句話:安居樂業(yè)。竊以為是生存與創(chuàng)造的至理名言。但有誰會更透徹地體味出安居一詞所包含的壓力與負重感呢?</p><p class="ql-block">我懷念土瓦房,如同懷念一首老歌,在車聲如潮的大街上,我的唱音凝重低沉,它就像一聲呼吸,夾裹著灶火的暖意,使我在不經(jīng)意間,就穿過了一條空寂而清冷的小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