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插隊下鄉(xiāng)的生產(chǎn)隊有老老少少200多號人,一半姓周,近一半姓任,他們有群體優(yōu)勢。其余唐楊牟朱劉鄧姓各一家。從人口數(shù)量來講,他們屬于“弱勢群體”。在上班勞動的人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二位老人——鄭大爺和唐大爺。本段就講講鄭大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鄭大爺是兩個老人中年齡最大的。1969年初我下鄉(xiāng)時,他的頭發(fā)就全白了,而且胡須也全白了。我們那地方有句俗語:頭發(fā)白不算白,胡子白才是真資格。這話的意思是:頭發(fā)白不能說老了,有些人少年就白頭發(fā),只有胡須白了,才能說明這個人是真的老了。全世界的人都會作假,動物界也有變色龍,可胡須不作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鄭大爺姓鄭名直,是從外地隨女兒“嫁過來”的。他老婆早去世了,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旖夥艜r經(jīng)人說媒嫁給這里一任姓帥哥,他也就隨女兒來這邊落地生根,成為女婿家里的一份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中華大地歷朝歷代沒有政府養(yǎng)老一說,祖祖輩輩都是“我養(yǎng)你長大,你給我送終”。這是基于有兒子的父母。鄭大爺沒有兒子,可他運氣好,女婿愿意收留他,并且承諾“養(yǎng)老送終”,真真是不錯了。他前世燒了高香,祖墳里冒出了青煙,遇上個好女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鄭大爺人不錯,話不多,家里家外都沒話說,只知道干活。我的印象里,幾年來就沒聽他說過一句話。他臉上自帶笑意,見人也就點點頭。他的身子骨硬朗,腰板挺直,且常年與病痛無緣。70多了照樣出工干農(nóng)活,回家還挖土挑糞干自留地。家里家外從不知道偷懶,干活特別認真,不惜氣力。這樣的老人在隊上很受歡迎,在家里也得到女婿外孫們的尊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隊長是他女婿幺爸的兒子,沒出五服的堂弟,對老人也多有關(guān)照,安排老人當管水員,專門管理全生產(chǎn)隊的水田。那時隊里的農(nóng)田只要是能蓄上水的,冬天都必須要蓄上水,不會放干,要保證來年栽種水稻,用來交公糧。除了公糧,剩下的留足種子和提留,就按照人頭和工分數(shù)量分給每家每戶。這是關(guān)系到生產(chǎn)隊這根長青藤上的“瓜兒”們能不能吃上稻米的大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茲事體大!鄭大爺沒有階級政治覺悟,可幾十年勞作養(yǎng)成了他的基本態(tài)度,那就是干活認真不偷懶。所以,隊長及鄉(xiāng)親們放心地把這份最容易偷懶且最重要的事情交給他做。足見他做事勤勉認真不偷懶,也足見他的身體確實硬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水稻上山是幾十年后在云南發(fā)生的事。我們那里過去沒有,現(xiàn)在也沒有,將來更不會有。分田到戶后,我的田地我做主,干活積極性百倍高漲。大家把水田全放干了種上蔬菜水果等經(jīng)濟作物,沒放干水的做成了魚塘,經(jīng)濟效益成倍增長。哪個還去種低效費勁的水稻?街上賣米的商鋪一家連著一家,不要糧票,沒米吃了上街扛兩袋回家,肚子脹得滾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階級斗爭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的年代,鄭大爺也被工作組調(diào)查過。清匪反霸時查過,四清運動查過,文革初期也查過。為啥?都是名字闖的禍。工作組認為他的名字取得很“文化”,農(nóng)村老百姓那個能取“正直”這么有味道的名字?其次是階級斗爭思維,鄭直從外地遷來,會不會是國民黨特務(wù)隱姓埋名,潛伏在這里。工作組起了疑心,就得查。以前調(diào)查的結(jié)果不可靠,信不過。每次運動開始,清查階級隊伍是第一位的,外來戶首當其沖。這是那時最重要的工作,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也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田里的莊稼可以荒廢,階級斗爭不可一時停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內(nèi)查外調(diào)是必須的常規(guī)做法。外調(diào)沒有問題,內(nèi)部也加強調(diào)查。鄭大爺自陪女兒嫁到任家灣,沒有任何怪異行為,語言上更沒毛病,因為他根本就不說話。多年來都兢兢業(yè)業(yè),做好份內(nèi)的農(nóng)活,把生產(chǎn)隊的百多畝水田管理得井井有條,不缺水,不犯澇,群眾基礎(chǔ)好,全隊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沒有一句不滿。據(jù)說,每次清查,都查不出工作組想要的結(jié)果,最后終是不了了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每天扛把鋤頭,勤勤懇懇在田邊地角轉(zhuǎn)悠,早出晚歸,不分酷暑寒冬。那塊田缺水了,他挖硬土堵住缺口,再從上面每塊多水的田里勻出一點水灌到缺水的田里;那塊田水多了,秧苗尖都快要被水淹沒了,他趕緊擴大、挖深水渠口,讓多余的水盡快流出去,讓秧苗從水里露出來喘口氣。這些只是日常的工作,鄭大爺完全能夠勝任。不管什么時候,鄭大爺總是能出現(xiàn)在需要他的地方。有兩年,我在隊里擔任記分員,每天下午工間休息時,我就扛著鋤頭,腋下夾著記分冊,遍坡尋找上班的社員,將他們干的農(nóng)活記錄在案。唯獨鄭大爺很不好找。其實也不用找,我都會給他記上“看水”兩字,每月甚至全年都是全勤。社員們也從沒有過任何意見,他們對他太了解了。照現(xiàn)在的話說,是放心產(chǎn)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75年夏天,雨水太多,秧苗正在拔節(jié)成長,大雨就一場接一場落下來,大田小田都灌滿了水。鄭大爺更忙了,成天在田邊看護,夜里即使睡下了,只要打雷下雨,他就會翻身爬起,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扛起鋤頭,捏著手電,走進夜色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年,我已沒有下地干農(nóng)活了,也不計分遍坡跑了。隊里安排我去隊上的加工房上班。加工房有電動的打米機、磨粉機、做面條機。我負責幫社員們加工糧食,比如把黃澄澄的谷粒加工成白米,把深褐色的小麥磨成細嫩白皙的面粉,把金燦燦的玉米粒磨成黃渲渲的粉。屋里灰塵特大,聲音刺耳。最關(guān)鍵的是,這活路偷不了懶,老鄉(xiāng)拿來糧食,總是催你快些給他加工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家也都知道,和機器、電力打交道是很危險的。全公社大大小小的機房里,折手指折胳膊斷腿的比比皆是。隔壁河堰村的專職水電工,是個干了十多年電工的“老麻雀”,前不久在機房觸電身亡。我不怕死,也不知道怎么保護自己,口罩、耳塞,聽都沒聽說過。僅有的水電知識也少得可憐。可我樂此不疲,好歹不被日曬雨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天夜里,閃電不斷,撕裂開墨黑的天空。雷聲震耳欲聾,“劈嚓”聲在頭頂炸裂,仿佛是追著我在發(fā)威。驚得我懷疑人生。屋頂也開始漏水,滴滴嗒嗒的。我蜷縮在床上,一遍遍回憶反思懺悔自己過去的言行,是不是有不孝的地方(我們那里有“雷神專打不肖子孫”的說法),暗暗企盼雷神手下留情,今后我一定改正,成為天下最大孝子!盡管記憶中并沒有任何嚴重的不孝言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二天天剛亮,雨停了。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鄭大爺昨晚被田埂垮塌的水流沖到田里, 嗆了幾口渾水,陷進淤泥里爬不起來,蓑衣斗笠手電鋤頭不知被沖到哪里去了。女兒女婿見雨太大,鄭大爺出去好半天沒回來,又擔心又著急,趕快喊上幾弟兄和同院子的十多個青壯年輕人冒雨打著手電到處尋找。等找到時,他已精疲力盡,陷在淤泥里站都站不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幸運的是,鄭大爺身體高大硬朗,上面來的水又從下面垮塌的田埂流出去,始終沒有形成淹沒人的積水。正在堅持不住的時候,被家人們找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后,他的女兒女婿堅決不讓他再去當“管水員”,也不讓他上班了,在家頤養(yǎng)天年。直到我1977年回城,他還健在。有吃有穿有人養(yǎng)老。大家都說,鄭大爺是個幸福的老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