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黔東德江的冬從來都帶著山峽里淬出的清寒。風(fēng)不是平原上溫吞的拂過，是從萬重山里的深谷中竄出來的，裹著巖縫的冷、溪澗的冰，刮在臉上是細(xì)密又扎實(shí)的疼，像指尖觸到臘月里結(jié)了冰的竹籬，涼得透骨，卻又清冽得讓人清醒。群山在冬日里褪了濃綠，只剩蒼褐的底色，云壓得低，霧纏在山腰，整個(gè)村寨都靜臥在寒寂里，連雞鳴犬吠都像是被凍得輕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偏偏是這樣冷到骨子里的時(shí)節(jié)，德江的村寨卻從骨子里暖了起來。不是爐火明滅的小暖，是漫過院墻、漫過田埂、漫過整個(gè)山谷的，人間最踏實(shí)的熱鬧，家家戶戶都在掐著臘月的日子，預(yù)備殺年豬、吃殺豬飯。這是黔東深山里刻在血脈里的年序，是比日歷更準(zhǔn)的歸期，是寒天凍地里最滾燙的人間儀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殺豬的日子必是選在臘月的良辰。天還沉在墨色里，星子尚未隱去，主人家的燈就先亮了，昏黃的光從木窗透出來，在寒霧里暈開一小團(tuán)溫柔。男主人披衣起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燃起，火苗舔著鍋底，將一口足以盛下半頭肥豬的大鐵鍋燒得滾燙。清水入鍋，柴火燒得旺，不多時(shí)，水汽便騰騰地往上涌，在微亮的晨光里凝成乳白的霧，繞著屋檐、繞著院壩、繞著寨口的老核桃樹，像給整個(gè)村寨披了一層輕柔的紗，將冬日的冷都隔在了紗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豬圈里的豬似乎天生通著時(shí)節(jié)的靈性，也感知到了這晨霧里不同尋常的氣息。平日里慵懶拱食的生靈，此刻在圈里焦躁地轉(zhuǎn)著圈，粗重的哼哼聲裹著不安，撞在木欄上，又散在晨霧里。那聲音不吵，反倒成了村寨年關(guān)將至的序曲，讓守在灶邊的主婦、倚在門旁的老人眼里都漾起了盼年的軟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先踏破晨霧的是殺豬匠代師傅的腳步。四十開外的漢子，皮膚是山里日曬風(fēng)吹的黝黑，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間的布帶里別著幾把磨得锃亮的刀具，刀身映著漸亮的天光，泛著冷冽卻不兇戾的光。他走路時(shí)，刀具隨著步伐輕輕晃動(dòng)，叮鈴輕響，是寨子里最熟悉的信號(hào)，代師傅到了，這家的年豬便要出欄了。在黔東德江的深山里，殺豬是件莊重又講究的事，從祖輩起，這門手藝便穩(wěn)穩(wěn)落在代家人手里，刀起刀落間，是熟稔的分寸，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托付，更是年味兒最實(shí)在的開場(chǎ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代師傅一到，主人家邀來的壯年漢子便齊齊聚了過來，沒有客套，沒有推諉，都是鄉(xiāng)里相熟的鄰里，挽起袖子就上前搭手。這是深山里刻在骨子里的互助，一家有事，全村相幫，無需言語(yǔ)，只一個(gè)眼神便知各自的活計(jì)。豬被穩(wěn)穩(wěn)拖出圈的那一刻，悠長(zhǎng)的嚎叫聲穿透層層晨霧，在山谷間來回激蕩，飄出半里地。寨子里的人聽見了，便笑著點(diǎn)頭：哦，誰(shuí)家殺年豬了，年是真的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聲音粗糲卻不悲涼，在黔東的山野間，這是年的聲音，是豐收的聲音，是一家人團(tuán)圓的聲音。豬被穩(wěn)穩(wěn)按在長(zhǎng)條木凳上，代師傅沉氣、凝神，手起刀落，沒有半分拖沓。滾燙的豬血噴涌而出，精準(zhǔn)落入備好的膠盆里，腥氣里帶著鮮活的暖意，這血是萬萬不能糟踐的，待會(huì)兒拌上本地特有的椒面，蒸成軟糯鮮香的血粑，是殺豬飯桌上最不能少的一味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燙豬、刮毛、開膛、分割、剔骨，一套流程代師傅做了半輩子，行云流水，利落得像山間的風(fēng)。幫忙的漢子們各司其職，燒火的添柴，洗腸的搓揉，切肉的下刀，院壩里的案板上刀砧相擊，聲聲清脆，混著柴火的噼啪、沸水的咕嘟，織成一曲最熱鬧的人間煙火曲。不過半個(gè)時(shí)辰，一頭養(yǎng)了一整年、吃著苞谷野菜長(zhǎng)大的肥豬便化作了案板上整齊的肉塊，化作了竹竿上晾著的臘肉胚子，油潤(rùn)潤(rùn)的，在晨光里泛著誘人的光，那是一整年的辛勞，是一家人的年糧，是深山里最富足的踏實(sh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灶房里，主婦們的忙碌早已開場(chǎng)。大鐵鍋里的菜籽油燒得滾熱，青煙裊裊，切好的五花肉入鍋，瞬間響起滋滋的聲響，油花四濺，肉香猛地炸開，混著姜蒜的辛香、干辣椒的焦香，順著風(fēng)飄出院子，飄向寨子里的每一戶人家。孩子們最是耐不住饞，裹著厚棉襖，擠在廚房門口，小腦袋你推我搡地往里探，眼睛直勾勾盯著鍋里的肉，被主婦笑著呵斥一聲也不惱，嬉笑著跑開，又繞到門口繼續(xù)等，那小小的身影是冬日里最靈動(dòng)的歡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頭漸漸升高，寒霧散去，院壩里的方桌早已擺開，一張張木桌連在一起，像一條溫暖的紐帶，將整個(gè)寨子的人都牽在了一起。桌上的菜沒有精致的擺盤，沒有花哨的造型，卻滿滿當(dāng)當(dāng)，豐盛得冒尖：肥而不膩的回鍋肉、嫩脆爽口的炒豬肝、軟爛入味的燉排骨、綿密鮮香的血粑、解膩開胃的酸菜炒肉末……最惹眼的是中央那一大盆白肉，刀工是本地主婦的絕活兒，切得薄如蟬翼，肥瘦相間，肌理分明，旁邊配著一碗現(xiàn)剁的辣椒蘸水，紅亮鮮辣，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這白肉看似極簡(jiǎn)，卻是殺豬飯的魂，土豬慢養(yǎng)，肉質(zhì)緊實(shí)鮮嫩，唯有切得極薄，入口才能軟糯即化，滿口都是肉本身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寨子里的老老少少，三三兩兩聚了過來，沒有請(qǐng)柬，無需邀約，這是祖輩傳下的規(guī)矩，殺年豬、吃殺豬飯是全寨的喜事，是一家人的團(tuán)圓。男人們圍坐一桌，先斟上白酒，杯與杯碰在一起，清脆一響，話匣子便打開了。聊今年的苞谷收成，聊茶園的新芽，聊城里打工的見聞，聊來年的春耕打算，家長(zhǎng)里短，山野趣事都融在醇厚的酒香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有人興起，扯開嗓子唱起了黔東土家山歌，調(diào)子粗獷嘹亮，帶著山的厚重、風(fēng)的自由，立刻便有人應(yīng)聲相和，歌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了林子里棲宿的鳥雀，撲棱著翅膀掠過冬日的枝頭，更添了幾分生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女人們另坐一桌，語(yǔ)氣輕柔，笑語(yǔ)盈盈，聊的是最貼心的家常。誰(shuí)家的姑娘備了嫁妝，誰(shuí)家的媳婦添了新丁，誰(shuí)家的孩子考了好成績(jī)，誰(shuí)家的臘肉腌得最香。沒有功利，沒有疏離，都是鄰里間最純粹的關(guān)切，一碗熱湯，一塊鮮肉便把平日里的瑣碎溫柔都揉進(jìn)了談笑里。孩子們是最自由的精靈，在各桌之間穿梭奔跑，專揀大塊的肉吃，調(diào)皮的小家伙，趁大人不注意偷偷蘸了辣椒往同伴嘴里塞，辣得對(duì)方齜牙咧嘴、直跳腳，引來滿院哄笑，那笑聲清脆，撞在冬日的暖陽(yáng)里暖得人心頭發(fā)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尋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靜靜看著這滿院的熱鬧。主人家熱情地走過來，用粗瓷碗夾了一大塊白肉，遞到我面前，語(yǔ)氣憨厚又真誠(chéng)：“嘗嘗，自家喂的土豬，沒喂半點(diǎn)飼料，香得很?！蔽医舆^，蘸上鮮紅的辣椒水，入口的瞬間，肉質(zhì)的鮮嫩、油脂的醇厚、辣椒的鮮辣在舌尖層層化開，沒有繁復(fù)的調(diào)味，只有最本真的食材香，最踏實(shí)的人間味。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這便是世人追尋的“人間煙火”，不是都市里霓虹閃爍的喧囂，不是精致餐廳里的擺盤考究，而是深山寒嶺里一桌熱飯、一群親人、一杯烈酒、一句家常，是煙火氣裹著人情味暖透寒冬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飯畢沒有人急著離去。男人們圍著火爐繼續(xù)喝酒談天，酒香與煙味纏繞，是男人間最放松的時(shí)刻；女人們挽起袖子，幫著主人家收拾碗筷、擦拭桌凳，手腳麻利，笑語(yǔ)不斷；孩子們?cè)谠簤卫镒分鸫螋[，踩著陽(yáng)光透過核桃樹枝丫投下的斑駁光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白發(fā)老人坐在木門檻上，瞇著眼曬著太陽(yáng)，看著滿院的熱鬧，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里都盛滿了安穩(wěn)的笑意，那是歷經(jīng)歲月后對(duì)團(tuán)圓、對(duì)豐收、對(duì)人間暖意最知足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黔東德江的殺豬飯究竟從哪一輩人開始已無人能說清。祖祖輩輩，寒來暑往，春種秋收，到了臘月便殺一頭年豬，備一桌熱飯，把散在寨里各家的人聚在一起，把一年的辛勞、一年的期盼、一年的牽掛都融進(jìn)這一頓飯里。在見慣了都市繁華的人眼里這或許只是一頓普通的農(nóng)家飯，粗糙、樸素，甚至帶著山野的粗糲；可在德江人心里，這是一年中最溫暖、最隆重的時(shí)刻，是年的根，是家的魂，是無論走多遠(yuǎn)都念著的歸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些年，山里的年輕人大多走出了峽谷，去城里求學(xué)、打工、謀生，村寨的冬日少了幾分年少的喧鬧，殺豬飯也不似舊時(shí)那般擠擠挨挨、滿院都是人。可每到年關(guān)，無論隔著千山萬水，無論路途多遠(yuǎn)，在外的游子總會(huì)收拾行囊，踏上歸途，不為別的，就為了這一頓殺豬飯。仿佛只有吃上這一口熱乎的土豬肉，喝上幾杯家鄉(xiāng)的包谷酒，聽一聽熟悉的山歌，聊一聊鄉(xiāng)里的家常，才算真正回到了家，才算真正要過年了。這頓飯?jiān)缫殉搅斯沟囊饬x，成了連接故土與游子的紐帶，成了刻在骨血里的鄉(xiāng)愁印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頭漸漸西斜，暖光染紅山巒，客人們陸續(xù)起身告辭。主人家早早備好了油紙包，每一家都塞上一塊新鮮的豬肉，是心意，是分享，是深山里最質(zhì)樸的禮尚往來。代師傅喝得滿面紅光，腳步微晃，腰間的刀具依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dòng)，只是此刻，夕陽(yáng)的暖光覆在刀身上早已沒了清晨的冷冽，只剩溫柔的、人間的暖意。他揮揮手笑著道別，身影漸漸消失在山徑的盡頭，融入暮色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院壩中望著漫山的寒嶺，望著裊裊升起的炊煙，望著漸漸歸于平靜卻依舊留著暖意的村寨，心中滿是溫柔的動(dòng)容。世人總說鄉(xiāng)愁縹緲，是遠(yuǎn)方的云、是夢(mèng)里的山，可在黔東德江鄉(xiāng)愁從不是虛無的念想，是具體的、可觸的、溫?zé)岬?。是臘月里峽谷的寒風(fēng)，是灶上大鐵鍋的水汽，是代師傅腰間明晃的刀具，是院壩里滿桌的熱菜，是鄰里間的笑語(yǔ)，是一口入魂的白肉，是一頓熱熱鬧鬧的殺豬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深山里的殺豬飯看似粗糲、直白，沒有半分矯飾，內(nèi)里卻藏著最細(xì)膩、最滾燙的人情味。它藏著農(nóng)人對(duì)土地的敬畏，對(duì)豐收的感恩，藏著鄰里間守望相助的溫情，藏著家人團(tuán)圓的期盼，更藏著游子對(duì)故土最深沉的眷戀。在寒冷的冬日里，一頭豬，一頓飯，一把柴火，一群親人便把散落天涯的人心攏在一起，把世間的寒涼都擋在山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間煙火從來都不是轟轟烈烈的盛景，而是這柴米油鹽的踏實(shí)，是這鄰里相親的溫暖，是這寒嶺之中生生不息的暖煙。黔東德江的冬依舊冷，山風(fēng)依舊從峽谷里竄出，刮得人臉生疼，可只要這殺豬飯的煙火一燃，這村寨的熱鬧一起，這人間的暖意一起，便再冷的寒冬都能被焐得滾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便是深山里的年，是故土里的情，是人間最動(dòng)人的溫柔。煙火尋常，至暖至真，歲歲年年，歲歲相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