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 <br><br> 在外與朋友聚會后，踩著喝酒后的太空步回家，小區(qū)里燈籠高掛，彩旗飄飄，年的氣味便從四面八方漫上來?；氐郊依铮戎莸臒岵?，隔壁陽臺上掛的香腸醬肉氣味又飄了過來，心里便浮起另一種氣味來——那是帶著泥土與鹽水浸潤過的蒜苗的辛香和熟油海椒滾燙的焦香，即當年母親制作的“燈籠蒜苗”的味道，是我家除夕之夜，最末一道，也是最濃的一道年味。<br><br> 每年除夕天下午，母親就開始張羅起來。那時的門前灑滿金色陽光，亦或飄著晶瑩的雪花，她搬個小竹凳，坐在房后的陽溝旁，腳下是一大把從菜市場買回的蒜苗，青青郁郁的，根上沾著潮潤的泥土。做“燈籠蒜苗”，只要那粗大的蒜苗頭，并帶著一截短短的根須。高度近視的母親的動作是極仔細的，她將蒜苗頭子比著一寸五左右的長度割下，那分寸全在眼里、手里，是錯不了的。然后，取一根在手，在根須往上一寸光景的地方，用刀尖繞著劃上密密的多條口子。劃口子是最見功夫的，要劃破外皮，又不能傷及內(nèi)里太多，深淺須得勻稱。隨后她的拇指與食指捏住蒜苗的兩頭，輕輕一壓，那劃了口子的部分，受力張開，像一朵小小的、層疊的花心；而下面未劃的部分，仍是圓圓的一團。上頭細，下頭圓，就成了燈籠的模樣，底下那一蓬白生生的根須，洗得干干凈凈，齊整整地垂著，便成了這燈籠最別致的流蘇。做好的蒜苗頭，母親把它一個個放在瓷盤里，煞是好看，就像是母親制作的藝術(shù)品。<br><br> 接下來的工序便簡單了。將井鹽灑在盤中腌一會兒，隨后用滾開水淺淺地焯一下，燙過的蒜苗頭，顏色褪去了一些，原來站立的身軀似坐了下去。待瀝干水，涼一涼，便到了上味的時候。熟油海椒是母親早前就備下的，用的是本地曬干了的朝天椒，在鍋里炒焦后，在菜板上宰碎，潑了菜籽油，紅亮亮的一碗，我們叫胡辣殼海椒，特香。花椒面是現(xiàn)舂的，滿屋子都是那股子“麻酥酥”的香氣，聞著便讓人舌底生津。撒上些細白的味精，再淋上幾滴上好的醬油，不必多，只要那一點醬色與咸鮮來提味。最后，母親端起那小碗紅汪汪的熟油辣子，用調(diào)羹舀起，繞著那盤“燈籠”慢慢地、均勻地淋下去，一股蒜香味和油辣味，似春意般慢慢襲來，直往人鼻子里鉆，直鉤你的胃魂，暖你的身心。<br><br> 這道菜，從來不上正席。年夜飯的桌上，總是滿滿當當?shù)碾u鴨魚肉，紅的燒白，綠的蔥蔥鯽魚，黃的酥肉，乳白色的雞湯，熱氣蒸騰，人聲喧嘩。父親自斟自飲（我們稍大后就與父親對飲），我們急著要嘗那些年只見一次的“大菜”。母親總是笑著，看著我們，自己卻吃得不多。等到桌上魚肉消滅得差不多時，母親才會不聲不響地從廚房里端出那一盤“燈籠蒜苗”來。它靜靜地放在桌邊，一點也不起眼。這時，夾起一盞“燈籠”送進嘴里，與先前的油膩相比，又別是一番滋味，熟油海椒那香而不燥的辣，花椒面那點到為止的麻，醬油與鹽調(diào)出的醇厚的咸鮮，讓我們口味又開，竟能不知不覺再送下半碗白飯。這最后的“燈籠”，才是母親為我們一家人的年夜飯畫上的圓滿句號。<br><br> 而今，母親已離我們遠去好些年了。那滿滿當當、喧喧嚷嚷的年夜飯，自然也隨著我的成家，變換了模樣與地點。我也曾憑著記憶，在年關(guān)時試著做過幾次“燈籠蒜苗”。蒜苗是超市里買的，更粗壯，卻少了那份帶泥土的生氣；刀工也差了許多，壓出來的“燈籠”，不是口子張得過大，就是形狀歪扭，沒有母親做的那份靈動；熟油海椒雖是自己鮮燙的，機打的海椒面，卻沒有那么焦香。端上自家的年夜飯桌，妻兒媳孫嘗了，也說好吃?？晌易约撼灾?，總覺得缺了點什么，是兒時門前的陽光或是雪花么？是母親坐在小竹凳上那近視的摩挲和安靜的背影么？還是那整個臘月里，為了家人一餐年夜飯而從容不迫地忙碌著、準備著的一段綿長光陰呢？<br><br> 唐人詩云：“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蹦敲苊艿尼樐_，是看得見的牽掛。而母親留給我的，卻是一道看不見的記憶之“線”，一根極細極韌的母子連心線。平日里，它隱沒在工作的繁忙和生活的無序里，了無痕跡?？梢坏┑搅四觋P(guān)，空氣里開始飄浮起那種特殊的、混合的“年味”時，這根線便被輕輕地牽起，方知那碟清簡的、紅油浸潤的“燈籠蒜苗”，是承載的母親對家人溫暖的愛。<br><br> 原來，所謂“媽媽的味道”，就我而言，從來不止于舌上的滋味，任你走遍四海，嘗遍珍饈，到了某個特定的時節(jié)，魂夢里尋尋覓覓的，還是那一盞記憶里永不熄滅的、樸素而溫暖的“燈籠”，照著兒女們成長的道路、生命的歸程。</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