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聚變》連載44

莫然

44 ） 年歲只是生命的時間長度，生活的內(nèi)容才是生命的實際長度。比如潘玉樣，他一生都在忙忙碌碌，為自己的理想而勤奮工作。即使到了古稀之年，他也鼓足了余勇，仍在奮斗不息。他的生命是那么充實，碩果累累，不是被無限地拉長了這個實際長度嗎？ 但是有一天，老伴梅月突然發(fā)現(xiàn)潘老有點兒異樣。“哎，怎么回事兒？你坐在那兒老是犯困，是不是病了？趕快去醫(yī)院看看吧？” “沒事兒，只是有點兒疲倦?！迸擞裣楹唵蔚鼗卮稹?lt;/span> 梅月有些不放心，就沒跟隔壁的老大媽一起上街，而是決定留在老伴身邊，想觀察一下他究竟怎么啦？ 潘玉祥坐在書桌旁寫一篇科研論文，他不時地眨巴著眼睛，有時還咬咬牙，似乎體內(nèi)正在滋生著某種強烈的痛苦。他搖晃著腦袋，想把這失神的狀態(tài)晃掉，重新凝聚起活躍的思維，但眼睛里卻流露出極度的困倦。后來，他又無數(shù)次想激勵起全身的熱量，但那一顆心終于失掉了控制全局的效應，不能自如地指揮身體的各個器官。過了一陣，他握著的筆也機械地從手中滑落，他的腦袋則完全聾拉下來了…… “玉樣，玉祥，你怎么啦？”梅月過來輕輕搖動他，他卻沒有一點動靜。 老伴急了，連忙把他送進醫(yī)院。經(jīng)檢查，是缺糖性昏迷！大夫生氣地說：“哪有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你需要馬上住院，再給你全面檢查一下身體！”潘玉祥住院了，但他仍然捧著書本不放，經(jīng)常讀得忘乎所以，直把病房當成了自己的書房。醫(yī)生護士和別的病人，都被這種強烈的求知欲所感動。大家紛紛說，“從沒見過這么大年紀，還在堅持學習的人，潘老真是我們的好榜樣！” 康峻山也來病房看望老師，并勸他：“您現(xiàn)在是人老病多，看書宜少不宜多呀！” 潘玉祥卻風趣地說：“讀書可以治病，你瞧，我最近不是比以前好多了嗎？” 只有老伴梅月知道，他這話是在安慰別人，他的身體正在一天天虛弱下去，這讓她非常擔心。同甘共苦了半個世紀，50年的夫妻生活就像奔流的河水，如今卷起了一個又一個旋渦，其中暗藏著可怕的急流和險灘…… 梅月暗暗發(fā)現(xiàn)，老伴那不急不躁、滿懷如水的溫情，也變得有些異樣，常常出現(xiàn)煩悶不安的跡象。顯然，這是病魔在無情地摧殘他的身心。醫(yī)生們悉心給潘老做檢查，于是一個噩耗被證實——他竟得了胃癌，而且是中晚期！這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讓人們都嚇壞了，也驚呆了！梅月更是眼淚長流，就像有無數(shù)把鋼刀在扎她的心。 “玉祥啊，真對不起你！我是個醫(yī)生，卻沒很好地關(guān)心你，注意你的健康……”她泣不成聲，“可是你、你也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沒關(guān)系?！迸擞裣檫B忙安慰她，“你幾十年如一日地照顧我，尤其是這老胃病，要不是因為你，可能早就惡化，去見馬克思了！” 潘玉祥不是個優(yōu)秀的病人，動完手術(shù)后出了院，還在進行化療，他就不顧康峻山的勸阻，參加了一個研究院組織的國際學術(shù)交流活動。人們只見他介紹情況，解答問題，侃侃而談，風度翩翩，哪知道他身上的癌細胞已經(jīng)擴散？只有康峻山注意到他的身體很虛弱，越來越讓人擔心。也只有梅月才清楚他又瘦了許多，而且飲食大減，夜里常冒虛汗。病魔正在兇殘地吞噬他的身體，但他毫不在乎，不予理會。老伴優(yōu)心忡忡，生怕他熬不過這一關(guān)，但他仍和往常一樣撲人了知識的海洋，白天學習，晚上寫論文……那頑強的生命意志和豁達樂觀的精神，感染了前來探視他的每一個人。 不久，北京召開一個有眾多核聚變老專家參加的國際論證會。當時潘玉樣已是胃癌晚期，被醫(yī)生“判決”了死刑，只是沒告訴他本人，但他卻不顧康峻山的攔阻，堅持要去北京出席會議。“別攔我?！彼麑Πl(fā)愁的學生和含淚的妻子說，“讓我再為核聚變做一點微薄的貢獻吧！” “你們一定要攔住他，不能讓他去北京開會！”好心的同事和鄰居們，紛紛勸說康峻山和梅月，“說得不好聽一點，那簡直就是找死嘛！怎么能讓他去？” 但康峻山是理解老師的。人民的科學家，總想為人民再多做一點事。雖然為時已晚，潘老仍在爭取時間，想把自己的全部知識、智慧和經(jīng)驗，更多地交給祖國，再為核聚變事業(yè)多做一點貢獻。這只能讓他肅然起敬，又怎好再去反對？他又怎能阻止這位老科學家那不息的生命，在他自己腳下延伸？ 梅月更是感慨萬分，外人只能看到這事的表層，只有她看到了老伴的心靈深處。那是他仍在迫切地渴求和探索著知識，在執(zhí)著地向科學高峰頑強攀登。他在用鮮血和生命鋪成人類通向科學圣殿的道路，他在努力取出那被堅硬外殼包裹著的科研成果……這正是丈夫的特殊性格，他堅忍的內(nèi)涵素質(zhì)的反映。老伴就像一座深埋在地下的火山，內(nèi)心蘊藏著沸騰的巨大能量，她怎能不支持？怎能不讓他去完成這最后的心愿？ 于是梅月毅然陪老伴去了北京。沒想到在會議期間，潘玉祥又遭受著一些并發(fā)癥的折磨，每天胃疼、頭昏、惡心、四肢無力，甚至站不穩(wěn)，坐不直。但他暗暗囑咐自己，決不能倒下，一定要頂過去。他背著醫(yī)生老伴，偷偷加大了藥量。但在發(fā)言時，他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拿著稿子的手也一直在顫抖，臉上冒出了一顆顆汗珠，講一會兒，就得休息一下，再咬咬牙，才能繼續(xù)講下去。不少人都發(fā)現(xiàn)了，大家感動得直掉眼淚，勸他趕快去休息。但他卻強打精神，艱難地說：“不，我一定要闡明自己的觀點……而且，我還要知道會議的最后結(jié)果！” 但他仍沒能堅持住。會議快要結(jié)束時，他感到天旋地轉(zhuǎn)，耳邊似乎響起了雷鳴電閃，全身像被抽去了骨頭，頭腦里也失去了思維，就像飄浮在浩渺的云團中…… 在眾人的驚呼聲里，潘老倒在了會場上，倒在了他畢生戰(zhàn)斗的戰(zhàn)場上。 他又一次住進了醫(yī)院，醫(yī)生們的白大褂在眼前閃耀，身旁環(huán)繞著輸液管和氧氣瓶，然后是同事們紛紛來北京探望，總公司的領(lǐng)導人物也蜂擁而至……潘玉祥終于感到了痛苦和絕望，難道自己真是快完了？但為何身體里仍有著旺盛的生命欲望？頭腦里仍在閃現(xiàn)那詩意般的幻想？他無數(shù)次回想著自己的一生，那艱苦創(chuàng)業(yè)的黃金時代，還有那時刻燃燒在心里的輝煌而神圣的事業(yè)，雖然那就是一個個光彩奪目的里程碑，但總覺得還缺少了一點什么，不能使他欣慰地告別人間…… 這一天，梅月正和醫(yī)生們反復商量著，如何減輕老伴的痛苦，并竭力延長他的生命，潘老卻已悄悄起身，對研究院派來看護他的人說：“走，帶我去看看秋天的北京！” 看護員開始堅決不答應，后來見老院長焦躁不安，又只好同意了。他們瞞著醫(yī)生護士偷偷溜出病房，招了一輛出租，直奔天安門廣場。首都的金秋美麗而動人，處處洋溢著國慶的歡樂氣氛，游人們也都興致勃勃，神清氣爽。經(jīng)過熱鬧的王府井大街，只見彩旗飄飄，人流熙攘，潘玉祥多么想去光顧那琳瑯滿目的商店，再去逛一逛新華書店啊！那飄著書香的特殊氛圍，定能使他獲得精神上的充實，忘卻疾病的疼痛。然而他不能，他已沒有這種精力，無法承受那里的喧囂和嘈雜…… 出租車繼續(xù)行駛在寬闊的長安大街上，潘玉祥對紅塵世間的依戀之情更加強烈，現(xiàn)代化高節(jié)奏的城市景觀，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吸引過他，他臉上竟露出悵然若失的神情。仿佛有一種預感，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后一次走上街頭了！好幾次，他都想讓出租司機停下來，并且莫名其妙地東張西望著，似乎在尋找什么寶貴的東西？ 出租車終于停在天安門廣場前，潘玉祥打開車門走下去，感覺到這是一塊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在過去的歲月里，他也曾來過幾次北京，但每次都是行色匆匆，無暇閑逛，今天他卻激動又惶惑，好想把這個地方看個夠。他突然想起，共和國己經(jīng)度過了50個春秋！半個世紀前的某一天，他剛從國外歸來，也是在北京城的天安門，第一次見到了共和國的旗幟。那是在一個清晨，一列護旗的士兵排著隊走到廣場上，在晨風中徐徐展開了鮮艷的五星紅旗……那時，他這海外學子的心情是多么激動和莊嚴??！沒想到這么快，這么快啊，就過去了50年！沒想到自己再走進天安門廣場，再見到這面共和國的旗幟，卻是這種心境——他心里很清楚，這也將是最后一次。 潘院長，您能行嗎？”看護員見他激動得腿直抖，連忙扶著他?！　?“不，我能行！”他立刻抖擻起精神，走近了飄揚的國旗。 國旗下還有許多來自全國各地的游人，他們都和潘玉祥一樣，是專程來看這面祖國的象征之旗。潘玉祥也和他們一樣，抬頭仰望著飄展在藍天上的旗幟，腦海中的念頭虔誠而神圣，心里也奏響了共和國的國歌。但潘玉祥又和別人不同，他遠遠地看，近近地看，總也看不夠……他知道這樣的場面從今往后再也不會有了！望著國旗，他心中有什么東西暖暖地融化了。他的靈魂得到了升華，他的境界也得到了提高，他對祖國和全人類的未來飽含著熱愛與渴望，雖然他再也看不到他始終希望的那一天了！　　“再過50年，你應該還活著?！彼麑δ贻p的看護員說，“我們的核聚變試驗成功了，你可一定要對著五星紅旗，告訴我這件事?。∥以谔焯靡材苈犚?，也會笑開顏……”　　“一定……一定！”看護員連忙點頭，恨不得放聲大哭。 這次出來看國旗，潘玉祥挨了老伴好一頓批，但他卻無比滿足，似乎國旗的光輝已經(jīng)照亮了他心靈的每一個角落。建國50周年的國慶，他也是在北京度過的。那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疼痛難忍，心里卻有一種異常美好的感覺，似乎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無盡的依戀……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就要離去，但卻無比欣慰地想到，在他這輩子艱苦奮斗的一生中，哪怕是最灰暗的日子里，他心中的太陽也從來沒有落下過——那太陽正展示著他生命的價值，使他無愧于今生！ 康峻山和李心田還有潘家的兒女們走進病房時，老人家的臉上正掛著這種滿足的微笑，而窗外的太陽也正在冉冉升起，是那樣的火紅和燦爛。 “爸爸！”“老師！”“玉祥！”他們一起呼叫著撲向老人家，都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想把他從另一個世界拉回來。 然而潘玉祥再也聽不見他們的呼喚了！幾分鐘前還存于他心中的喧鬧消失了，一切都永久地寧靜下來。他的神情從容而安詳，大睜著的眼睛顯示出從未有過的光彩，像在深情地凝望著什么？康峻山用手輕輕合上老師的雙眼，他相信在那生命最后凝固的瞬間里，老師肯定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太陽，它的光芒熾熱而輝煌，照亮了老師靈魂的最崇高之處，也照亮了幾代聚變?nèi)怂哌^的道路和創(chuàng)業(yè)的軌跡…… 潘玉祥的遺體由親屬們決定在北京火化。那一天，參加遺體告別的有不少高級領(lǐng)導人，以及核工業(yè)界的老專家們。潘老躺在鮮花叢中，蒼白瘦削的臉上浮現(xiàn)出紅暈。他身上覆蓋著一面國旗，潔凈的中山服上還佩戴著一顆全國勞動模范獎章，那是這個世界贈給他的最后一枚金牌。人們走過他身邊時，都想回顧這位老前輩所走過的路，然而一切都是那么親切，又那么遙遠，讓人無法追憶…… 梅月好似夢游一般度過了這段日子，回到自己家中，她才清醒過來，不禁淚雨謗沱。她神思恍惚，思緒萬千，一遍遍回想著與老伴的相識和相知……她的子女們都在外間守候，等著她對后事的處理意見，然而她卻悲痛失神，整個身心都墜人了絕望的深淵。老潘啊老潘，你真的就這樣走了嗎？你真能忍心拋棄這一切？拋棄你還沒看到的那個無比壯麗的瞬間？你的理想和愿望一定能實現(xiàn)，可你卻不能親眼看見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連忙走過去打開房門，把焦急等候在門外的子女們都叫進來，“我要告訴你們，你們父親最后的遺愿！” 潘雅書第一個走進來，傷心地樓住了母親，“媽，過一陣再說吧?？茨?，都瘦成什么樣子了……” “媽，您別著急?！睆膰廒s回來的潘尋夢也說，“雖然我和蘇凱都要回德國，但我們還可以多住些日子……” “媽，是不是爸臨終前有什么要求，還沒來得及對組織上講？”潘承業(yè)說得比較實際，“那我們還是盡快商量這件事吧！”“不，你爸另有主張！”梅月瞪了兒子一眼，“你們都跟我進書房吧！” 書房墻上掛著潘玉祥的巨幅遺像，旁邊還有一幅字，子女們都知道，那是父親手書的錢三強的名言：“我們的事業(yè)并不顯赫一時，但它卻永遠存在，面對我們的骨灰，高尚的人將灑下熱淚！”除此之外，故物依舊，一切都顯示出剛剛離開就要回來的樣子。桌上翻開的書和擱著的筆，似乎也在靜靜地等候主人歸來。整個房間里籠罩著一片肅穆的氣氛，使人一走進來，就陷人了凄迷和悲哀，沉浸在無言的痛苦中…… 梅月把子女帶到老伴的遺像前，硬咽著說：“你爸臨走前的愿望，是希望子女們都能跟他一樣，把終生獻給核聚變這項造福子孫萬代千秋的高尚事業(yè)……他說他知道你們各有自己的心意，自己的抱負和自己的生活，或許你們從事別的工作，也能闖出一番天地。但只有你們獻身于核聚變事業(yè)，他才會滿意地含笑九泉……”梅月說到這里淚如泉涌，語不成聲，“這是他終生熱愛的科學事業(yè)啊！” “這、這真是不可思議！”一直沒說話的蘇凱嘆道，“老人家也真是的！” 李心田拉著兒子李亞星的手，莊嚴地宣布：“爸，您就放心吧！您外孫今年研究生畢業(yè)，已經(jīng)決定回咱們研究院來工作了！您又多了一個接班人?！? “爸，我的長篇小說《燃燒的海洋》英文版已經(jīng)付印，中文版也快出來了?！迸藢舻穆曇衾镅笠缰院?，“這是第一部描寫聚變?nèi)说奈膶W作品，也凝聚了我的心血……爸，這也該符合您老人家的心愿吧？” 林艷緊張地看了看眾人，連忙悄聲對丈夫說，“你爸真是個無私奉獻的人，可他總不能要求，兒孫們個個都跟他一樣吧？” 潘承業(yè)沒有說話，他似乎癡呆了，就像一座泥雕塑像般，心里卻在翻滾著父親的話。父親一生都是屬于祖國的，他把自己的全部都獻給了科學。如今他離開了這個世界，卻留下這樣的遺言！可想而知，他是帶著遺憾走的，病魔使他不能如愿。所以他才寄希望于后人，希望后代們也能為他終生熱愛的事業(yè)，再作一些奉獻。潘承業(yè)想到這里，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父親，他也知道父親這話就是沖著他來的……他想著想著，突然間流下淚來，還有什么比一個臨終前的父親那未了的遺愿，更讓人傷切悲憾呢？潘承業(yè)雙腿一軟，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父親靈前。　 　“爸，我會聽從您的！”潘承業(yè)望著父親的遺像，不禁流下了熱淚，他喊道，“我知道，因為我沒能堅守這項事業(yè)，您一直都不肯原諒我……現(xiàn)在我答應您，我肯定要回來，回來做一個永遠的聚變?nèi)?！? 此舉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林艷低著頭，紅著臉，卻什么話也不說。 潘雅書到底是大姐姐，就悄悄拉了兄弟一把：“你這話，能代表她嗎？”　 “哼，他呀，純粹是精神可嘉！”林艷不悅地嘀咕著。 完全是破天荒，潘承業(yè)居然抬起頭來瞪了妻子一眼，然后說：“我不能代表她，但我能代表我自己……明天我就跟學校領(lǐng)導打報告，要求調(diào)回研究院。雖然我離開了十幾年，但基礎(chǔ)還在，我就從頭做起，當一個核聚變事業(yè)的新兵，這總可以吧？” 一席話發(fā)自肺腑，說得也很懇切，他的姐妹們聽了個個都在點頭。但潘雅書心里很清楚，到后來這話能否實現(xiàn)，還是要看林艷的臉色。不過這離父親的心愿總是近了一步。她想這個弟弟或許會幡然醒悟，走上正確的人生之路。 這段時間，康峻山一直忙得不可開交。“中國環(huán)流器二號”要重新設(shè)置一套強大而靈敏的電源系統(tǒng)，為裝置沖擊世界核聚變研究的前沿高地，提供強勁的動力支持。為此，院里又專門選拔了一批技術(shù)骨干，組成老中青結(jié)合的裝置研究組，準備攻克這道道技術(shù)難關(guān)，設(shè)計研制出能夠約束、加熱、平衡等離子體，以及進行等離子體位移控制的多套磁場電源。此外，研究院還將力爭在最短的時期內(nèi)，完成原有發(fā)電機組的改造，提高原有電機的輸出功率；包括完成多達數(shù)百臺件的整流控制設(shè)備的升級與技術(shù)改造，并采用最先進的數(shù)控技術(shù)，來提高供電系統(tǒng)的可靠性與靈活度。同時，還要研制與裝置主機和供電系統(tǒng)配套的水、油、風等輔助設(shè)施和真空獲取系統(tǒng)，真可謂是一個浩大紛繁的研制工程。為了確?！爸袊h(huán)流器二號”的順利進展，康峻山和研究院的廣大職工們一道廢寢忘食，努力苦干，連國慶節(jié)也沒顧上休息。 此時潘老去世了，核科學技術(shù)的銀河隕落了一顆璀璨的明星！康峻山無法抑制巨大的悲傷。幾十年的師生情誼，幾十年的親密關(guān)系，他們一直風雨相隨，不料老師竟溢然長辭！他再也看不到那親切和善的笑容，再也聽不到那鼓舞人心的聲音了……潘老，您走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從容，您一定還有許多話要跟我講，還有許多囑托要告訴同事們，卻沒來得及！康峻山覺得心里有無數(shù)根細小的鋼針在扎痛，他悲坳難言，直想流淚。男人的淚不是水，而是血，是從心上流出來的血，但他怎能不流?。? ?無論多忙多累，他一有空就往潘家跑，總想安慰一下梅月阿姨，也再看一眼潘老的遺容。當然，他也免不了要跟潘尋夢和蘇凱碰面與談話。他深怕謝若媛再起疑心。不料妻子這回卻很大度，竟慫恿他常去潘家，還讓他獨自一人前去?！　?lt;/span> “潘家現(xiàn)在最需要你！”她說話時一本正經(jīng)，不像在開玩笑，“你不是好幾次都差點兒當上了潘家女婿嗎？你跟他們是血肉相連，這時候怎能不去？”　　“你又在妒忌了？”他也跟妻子打趣，“妒忌潘家小妹？”　　 “怎么會呢？”謝若媛也詼諧地笑道，“我現(xiàn)在跟她是平起平坐。你沒聽李心田表揚你嗎？他說你真不簡單，一手造就了兩個女作家！” “真是胡說八道！”康峻山一邊走開一邊說，“你們倆的成功，與我何干？” 這一天他走到潘家樓下，突然看見了潘尋夢，顯然，她是在等他。現(xiàn)在的潘家小妹文靜大方，內(nèi)在氣質(zhì)也發(fā)生了極大變化，仿佛在她沸騰的心潮上，重新?lián)P起了一片風帆。正是烈日當頭，湛藍的天中飄著朵朵白云，康峻山卻透過這寂靜的空間，看見了當年那把粉紅色的遮陽傘，它仍是那樣美麗，那樣富有激情和詩意…… “你還是那么年輕?！彼糁▔锏孽r花向她微笑，“一點都沒變！” “可你變多了，變老了！”她凝神看著他，有些心疼的樣子?！拔抑滥愫苊Γ刻煸绯鐾須w，一直都在總裝現(xiàn)場……媽讓我告訴你，這么忙就別來我家了。爸的事，我們能頂住，不用你來安慰我們?！薄?lt;/span>　“怎么是安慰你們呢？”他責備地笑道，“我也是來尋找自己的青春。不知道為什么，一看見你爸的遺像，就讓我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在江州時的年輕歲月，想起了建院初期的艱苦生活，想起了漫長的至今仍鮮為人知的研究工作，也想起了許多人為這項事業(yè)而秘密奮斗的一生……核工業(yè)界的老科學都是這樣，他們就像一粒埋藏在地下多年的金子，只有當他們不在了，才能顯示出那人格的價值和光輝。” 提起父親，潘尋夢也激動得直想哭。她又怎能忘記父親的形象和業(yè)績？多年前，當她還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父親突然從天而降，出現(xiàn)在她的人生中。但直到她長成一個活潑可愛的大姑娘，她仍是很少見到父親。她也難以忘懷自己的少年生活，由于父親忙著工作，根本顧不上照看她們姐弟。多少個寒風呼嘯的夜晚，她們姐弟被鎖在家門外，相依相偎，等候著父親歸來……現(xiàn)在潘尋夢還能記起，當父親從實驗室回來，摟著她們時的歉意目光。父親是個杰出的科學家，他把一生的大好年華都貢獻給核聚變事業(yè)，卻很少盡到父親的天職。女兒小時候無法接受這種現(xiàn)實，現(xiàn)在才真正理解了父親，并且用自己的筆，深深地為父親刻下了一個光輝的里程碑！ “怎么能說鮮為人知？怎么能說秘密奮斗？我已經(jīng)把它公開披露了，都在我的書里……”潘尋夢感慨萬分，遞給康峻山一本英文書，“你瞧瞧，寫得怎么樣？” “你寫成了？真是太好了！”康峻山接過書來，興致勃勃地翻了幾頁，“我一定要好好拜讀，爭取不借助詞典，就把它讀完！”“中文版也很快就要出了，那時我再送你幾本?！迸藢粲株P(guān)心地問?！奥犝f謝若媛也快出書了，跟我是同一個題材？報告文學？” “你們倆呀，總是這么步調(diào)一致?！笨稻叫那楹芎?，難得地開著玩笑。“但她沒你這么幸運，可能出書還有一定的麻煩……” “我祝她成功?！迸藢艉盟圃卩哉Z，心海卻早已泛起了漣漪。多少年過去，她的幻想和夢境依然存在，心思和情感也沒有任何改變，只是化成了纏綿而飄逸的人生旋律。那不是一首小小的愛情插曲，而是令她抱憾終生的生命主題。她望著康峻山離開，兩旁的綠樹遮不住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她知道這次應該是永久的離別，但她卻心情平靜，沒有一點惜別之情。她覺得自己從來就沒離開過他，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心中，今后也將活在自己的書里。 潘尋夢絕沒想到，一轉(zhuǎn)身就看見了康峻山的妻子。她似乎一直在他們身后，聆聽著這場談話？潘尋夢臉上泛起了紅暈，靈魂也似乎經(jīng)歷了一次深刻的考驗。　　 “剛才我聽見了你們的談話?！敝x若媛立刻開了口，而且不等對方有何表示，她又接著說下去，“你們的談話給了我美好的印象。我能問問你，我可以把它放進我的報告文學，作為一個漂亮的結(jié)尾嗎？”　　潘尋夢嚇了一跳，隨即就輕輕笑起來：“當然可以。我想，過去的一切都已過去了，無論你怎么寫，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是想讓你知道，我過去曾經(jīng)誤會了你們倆……”謝若媛堅定、坦率地望著她，“現(xiàn)在我才知道，你一直是我和峻山最值得信賴的朋友，還有就是……”她稍作停頓，又接著說下去，“我和你的感情經(jīng)常都是完全一致的。我也想讓你明白，我希望能跟你交個朋友，你說好嗎？” 潘尋夢瞪大眼睛盯著她：康峻山的妻子仍然年輕漂亮，感情也依舊熱烈奔放，只是更加理智和成熟了。在這個瞬間里，兩個女人目不轉(zhuǎn)睛地互相凝視著對方，她們的心跳都加快了，只是節(jié)奏有所不同?；蛟S，她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自己的青春歲月，那純真年代，那沸騰的生活，還有那刻骨銘心的愛情……現(xiàn)在她們都已到了一個成熟的年齡，也理所當然地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很好的結(jié)局。時代也不同了，人們都只關(guān)心自己的生活，誰還想去刺探別人的隱私？或許連矜持的做人行事也都辦不到了，她們倆應該握手言歡，盡管此生只有這一次。 “好吧！”潘尋夢帶著幾分莊嚴重復道，“我也希望，我們能交個朋友！” 她們倆親切地握了握手，謝若媛就跟著潘尋夢進了潘家，她也想去看看梅姨。 謝若媛再從這棟樓里出來，身后送她的人竟是蘇凱！這或許也是命運的安排？要不就是他自己特意為之？但他卻做得恰到好處，讓人無可指摘。謝若媛接受這種換位時的態(tài)度大方和藹，對蘇凱的行為也無可置疑。潘家女婿在大洋彼岸早就完成了脫胎換骨的改變，據(jù)說他為了中國的核聚變事業(yè)，上天攬月都在所不辭，這對自己的丈夫是一個極大的支持。而謝若媛自己也有不少變化，她的名聲已得到恢復，她的怨憤也得到平息，她的過去得到了丈夫的默認，她的今后則變得光輝燦爛。她又何必小家子，拒不接受人家的一番熱誠和好意呢？ “你在國外好嗎？”她淡淡地說，“十幾年了，真快呀！” 蘇凱在潘家一直顯得無足輕重，哪怕是最近幾天的一系列活動，他也沒起過什么大作用，似乎一直飄浮在所有的場合里。他也沒去看看從前的同事，更沒去關(guān)注自己也曾出過力的那個大家伙，似乎游離于這個世界之外。這也是他一貫的行事方法，他只是想不聲不響地回來，再無聲無息地離去。但面前這個女人卻讓他無法平靜，他始終欠她一份情……當他們的眼神連成一片，他才恍然記起自己與她的關(guān)系。他們曾被誤以為是一對情侶，其實他從沒真正了解過她?，F(xiàn)在他也只是替這個家庭在迎送她，而且僅僅是出于一個正常人的心愿罷了！ “說起在國外的日子，我只把它看作一次旅行而已?！彼缘坏男θ萦?，聲音也十分自然。“如果你和康峻山到德國來，我和尋夢一定好好招待你們！” 他們倆都心照不宣，裝作啥事也沒有，或者啥事也沒想過，只是一個人在親切地送別老朋友。然后他們就分開了，彼此的心靈也永遠向?qū)Ψ疥P(guān)閉。謝若媛走回家去，笑聲在她心中回響。她又一次戰(zhàn)勝了自己，她的眼睛里也充滿了勝利的淚水。 這個白天匆匆逝去，就像沒有知覺的河水緩緩流過，沒給人留下什么痕跡。但康峻山卻覺得自己的心躁動不安，始終在亢奮和沖動地跳躍著，帶著一股青春的熱流和激情。他后來才找到了原因，那是潘老另有一番囑托，像波濤般地沖擊著他的心…… 他趕快去了辦公室，在那里惶惶然地東找西尋，很快就在一排書櫥里找到了潘老留下的80多本筆記。他把這些筆記本都堆在辦公桌上，似乎重又看見了老師的身影，他正站在自己面前，期待地注視著自己，激動地說著什么…… 這是老師留給他的最寶貴的文字和聲音，從中他可以讀到一個核科學家走過的道路和軌跡，一個聚變?nèi)祟B強不息的生命進程，還有整整一代人輝煌的創(chuàng)業(yè)歷程。 那個夜晚，康峻山?jīng)]有回家，他似乎被一股巨大的熱流推動著，連夜整理著老師的遺作。他的眼前總是浮動著老師的身影，耳邊總是縈繞著老師的聲音，他在尋覓兩代人的道路，兩代人的溝通…… 一個生命的故事將永久流傳。而聚變?nèi)说墓适逻€在繼續(xù)。 作者介紹:莫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成都文學院簽約作家。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35年。作品介紹：出版和創(chuàng)作長篇小說及長篇紀實文學27部（種），計有：《男人四十》《商海沉浮》《瀟灑走南方》《大飯店風云》《愛在日本》《艷影》《夏娃行動》《盛世紅妝》《守著承諾》《經(jīng)典愛情》《當代風流》《女人瀟灑》《傾城之戀》《市委大院》《聚變》《策反1949》《流金時代》《月渡迷魂》《大飛機風云》《中國金融家》《大唐秋妃傳》《好雨知時節(jié)》《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等。也包括非虛構(gòu)文學3部：即長篇紀實《驀然回首》上下兩集和自傳體小說《青年時代》。已播出的長篇電視連續(xù)劇9部：《走出雨季》《府南河的故事》《傾城之戀》《西部的天空》《經(jīng)典愛情》《紅粉誘惑》《伏案在逃》《康熙秘史》（與人合作）《紅槐花》（與人合作）。大型話劇2部：《諜戰(zhàn)川西》《聚變》。另有院線電影一部《追光》（與人合作，獲“澳門電影節(jié)最佳編劇獎”。）文學作品曾獲“北京出版社作品一等獎”、“十月文學獎”、“四川省首屆諾迪康杯文學獎”、“成都市首屆金芙蓉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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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聚變》連載44

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