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2月8日，母親悄然遠行，享年九十。一載春寒未盡，我翻閱舊照影像——白發(fā)猶在，唇角微揚。那抹笑容，是歲月沖不淡的暖光，是生命寫給時光最柔韌的詩行。謹以此文，追憶母親。</p> <p class="ql-block">母親三歲失恃，寄養(yǎng)舅家，在貧瘠與漂泊中長大。生我那年，正值饑饉，她以野草果腹，罹患“青紫病”，命懸一線，終得生還。六七十年代，她輾轉(zhuǎn)湘、閩、皖、浙深山老林，雙肩扛風雨，腳步量生計。韶山故居前那幀照片里，她笑容樸素而堅定：山高路遠，心有所向，便不懼風霜。</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母親歸家筑夢。祖屋三架半屋，終被新土房取代；土房傾頹后，又一磚一瓦壘起青瓦白墻。院中石榴年年結(jié)果，門楣春聯(lián)歲歲更新。照片里，她坐于院中，立于門首，目光溫厚——半生辛勞，皆釀成了檐下安穩(wěn)的晨光。</p> <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老屋再起高樓，磚混小樓拔地而起，窗明幾凈，映照日子漸亮的底色。照片中，她與幼孫額頭相抵，笑意從眼角漾開，如陽光吻過的清泉——那笑容里，有她未曾言說的驕傲：再苦的歲月，也未曾壓彎她托舉后代的臂膀。</p> <p class="ql-block">雖止遠行，母親仍不甘閑坐。她走進北港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食堂，系上圍裙，掌勺燒飯，在煙火氣里續(xù)寫勤勉。工作證影像屢換，卻始終映出她善良的自豪——那是以勞動贏來的尊嚴，無聲，卻錚錚作響。</p> <p class="ql-block">邁入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母親正式告別崗位，卻未獲應有養(yǎng)老之榮。幾十年工齡，換不來一份養(yǎng)老金，她卻從不怨懟。八十大壽那日，滿堂兒孫圍坐，笑如秋陽澄澈。照片里，她一邊忙碌一邊應酬：一生未享厚祿，卻把豐盛的愛，全數(shù)給了我們。</p> <p class="ql-block">2007年老屋拆遷，遷居華林家園；2019年父親辭世，母親自此獨居。清寂中，她仍想“做點事”，竟在小區(qū)拾荒為樂——紙箱、塑料瓶、舊衣舊書，在她手中皆成可珍之物。照片里，她一會奔忙，一會悠閑，以微光，默默續(xù)燃自己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父親走后，母親最重的念想，便是為祖上焚香燒化。春節(jié)、清明、七月半、冬至，乃至每月初一、十五，她必端坐燈下，折紙為元寶，疊金為銀錠。指尖翻飛，紙灰輕揚，是她對血脈源頭最虔誠的叩問與守望。照片中，她低眉凝神，神情肅穆而安寧——煙火升騰間，似與逝者悄然重逢。</p> <p class="ql-block">母親一生寫滿艱辛，卻從未被苦難壓垮。她把苦水釀成蜜，把風雨譜成歌。照片里那一組笑容，從青絲到白發(fā)，從清醒到迷蒙，始終溫潤如初——那是靈魂深處不滅的燈，照見她以柔韌為骨、以豁達為衣，在命運的窄巷里，走出了一條寬廣的路。</p> <p class="ql-block">縱使獨居，母親亦不乏溫情時光。孫子帶她出游，重孫女依偎膝前，她瞇眼逗笑，輕撫稚嫩臉龐；春日公園里，她靜立一隅，看孩童奔跑，聽鳥鳴婉轉(zhuǎn)，眼神澄澈如初。重孫女遞來吃食，仿佛把家的延續(xù)，溫柔地疊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2022年下半年起，記憶如潮水退去，母親漸漸失智：認不出親人，晝夜顛倒，貪食無度，夜不能寐，偶有焦躁。可即便神思飄搖，她仍本能地護住衣襟，仿佛守護著什么不可言說的珍寶。照片里，她茫然四顧，眼神如霧中微光，卻仍透出一絲未被磨滅的溫存。</p> <p class="ql-block">確診中度失能后，母親納入政府居家養(yǎng)老服務，子女輪值守候。照片中，她顫巍巍為兒子鋪展被褥，動作遲緩卻異常認真——那一刻，母愛掙脫了記憶的牢籠，以最本真的方式，悄然回歸。那雙布滿褶皺的手，仍記得如何為所愛之人，鋪就一方暖意。</p> <p class="ql-block">失智未減其禮，我仍常攜她出門：西林老街青石板上，她慢步輕撫斑駁磚墻；菜場喧鬧人聲里，她笑著點頭，向熟人一一問好；小區(qū)門口陽光下，她低頭與鄰居握手，互噓溫暖。照片中，她立于市井煙火之間，神情恬淡——歲月雖偷走她的名字，卻未奪走她心底的良善與體面。</p> <p class="ql-block">2024年3月，我們送母親入住幸福陽光養(yǎng)老公寓。新居明亮，護理周全，她漸漸適應，偶有笑容浮現(xiàn)，如久旱后初綻的花。照片里，她坐在窗邊，陽光灑在銀發(fā)上，手中捧著溫熱牛奶——那一刻，我們多想相信，安寧終將長久駐留。</p> <p class="ql-block">然而生命自有其不可測的伏筆。初入養(yǎng)老院，因多動服藥致昏沉；停藥后又厭食，僅靠流質(zhì)維系；終至突發(fā)腦梗，輾轉(zhuǎn)中醫(yī)院、星明醫(yī)院，靠鼻飼延續(xù)生命。她在昏睡中讓我們平安跨過了2025年春節(jié)。2月8日清晨，她安詳合目，如倦鳥歸林，如秋葉辭枝——沒有痛楚，只有靜默。母親走了，卻把一生的堅韌、溫柔與光，永遠留在了我們心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