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0124 明遠(yuǎn)老師在“磚文交流群”里貼了一塊他發(fā)現(xiàn)的八思巴文押印磚，說是在中山門內(nèi)防空洞附近，此信息引來了對八思巴文有研究的、在金陵中學(xué)任教的陸老師，他希望能夠?qū)嵉乜疾?，正好群里有幾位老師也想去，于是相約 20260207 上午8:30，在中山門登城口文保碑處集合。</p> <p class="ql-block">是日，八位準(zhǔn)時來到集合地點(diǎn)，這可是夜里下了一場雪，氣溫低至零下3度的天氣，可見八位對磚頭的熱情遠(yuǎn)遠(yuǎn)大于對寒冷的畏懼。</p> <p class="ql-block">其實(shí)我對磚文一點(diǎn)都不熟稔，但對八思巴文押印比較好奇。記得我有件衣服，其紐扣圖案非常特別，現(xiàn)在想來它很可能是八思巴文紋。</p> <p class="ql-block">找磚過程談不上披荊斬棘，但從城墻上踏著積雪，下到防空洞還是有點(diǎn)小跐滑。</p> <p class="ql-block">看到的八思巴文磚是殘缺的，只有半截，短邊朝外，砌在防空洞的外壁上。</p> <p class="ql-block">半截磚上有一個清楚的外圓內(nèi)方的八思巴文押印。我想知道這些刻劃有什么含義，姓氏嗎？族徽嗎？</p> <p class="ql-block">陸老師見到八思巴文押印磚的樣子，是幸福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他說這種押印通常用在書信上。城磚上的押印多數(shù)蓋在磚坯的短邊，被當(dāng)作記號使用。這類印章不一定是制磚人的專屬印章，也不一定是蒙古人使用的印章，因?yàn)槊鞒跗?，漢人也可能使用八思巴文印章。八思巴文是元朝官方用了近百年的文字。</p> <p class="ql-block">陸老師進(jìn)一步解讀：它很可能是“封記”的八思巴文?！短扑卧接⊙河洝防锏囊幻队∨c之最相似。</p> <p class="ql-block">“封記”印有很多形態(tài)。有研究者說這種印當(dāng)時有批量鑄造，各人根據(jù)自己的喜好購買。</p> <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批量鑄造，陸老師解釋為那時候的印用銅鐵鑄造，普通人難以自己完成，所以有店鋪出售通用詞語的印章。就像現(xiàn)在也有現(xiàn)成做好的光敏印章。</p> <p class="ql-block">陸老師的解讀，打破了我原有的思想。本以為這些印章屬于蒙古貴族，改朝換代后他們淪為造磚人，刻意在磚文上留下家族姓氏和徽標(biāo)?？磥砦沂菍?shí)實(shí)的想多了。</p> <p class="ql-block">墻上的八思巴文印章是可以批量鑄造的，它既不是私人專屬的押印，也不是什么姓氏、族徽。它就像我衣服上的紐扣，只不過是用了八思巴文。<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但它蘊(yùn)含的卻是一個朝代更迭過程中的文化現(xiàn)象，八思巴文與漢語短暫共存后消亡，至直今天成為紐扣上的紋飾。</span></p> <p class="ql-block">注：思巴文是元世祖忽必烈于1269年頒行的官方拼音文字，由藏傳佛教薩迦派領(lǐng)袖八思巴（本名羅卓堅(jiān)贊）以藏文字母為基礎(chǔ)創(chuàng)制。</p> <p class="ql-block">那么有沒有私人定制的專屬印章呢？畢竟城墻上的八思巴文押印不止一個。我們又去中山門外明陵路白骨冢附近看另一塊八思巴文押印磚。</p> <p class="ql-block">這個八思巴文押印形如銀錠，圖紋清晰。</p> <p class="ql-block">陸老師說，這個印要豎著看，上半部是八思巴文的“記”字，下面是這個“記”的標(biāo)識，好比是某記的Logo。</p><p class="ql-block">那么這枚押印是某人的專屬制磚印章？答：不一定。它也可能是制磚人把某記的Logo拿來作為印戳使用。</p> <p class="ql-block">看到這里，我覺得明初的“物勒功名”制磚制度還是蠻寬泛的，并非像博物館里描述得那么嚴(yán)酷，否則不會出現(xiàn)八思巴文押印磚、符號磚、錢幣磚、甚至指劃磚。</p> 逐級署名責(zé)任制應(yīng)該是在洪武紀(jì)年之后，一般是三級，也有五級、九級，甚至十一級。那么，百萬工匠、3.5億塊磚，歷史上有沒有因?yàn)樵齑u質(zhì)量不合格而被追究的呢？楊健雄老師說，目前沒有看到涉及城磚上責(zé)任人被處罰的具體案例。嚴(yán)苛的制度是質(zhì)量的保證。 <p class="ql-block">注：明太祖朱元璋在稱帝之前的元朝至正十七年（1357年）開始建造城墻；元朝至正二十七年，明太祖改元吳元年（1367年9月），城墻上也發(fā)現(xiàn)了“吳元年”紀(jì)年磚；公元1368年，太祖朱元璋于南京稱帝，國號大明，年號洪武。洪武二年（1369年）城墻的一期工程完工，第二期工程開工。</p> <p class="ql-block">我們看到了 楊重四、季興祖 。</p> <p class="ql-block">磚上人名：楊重四</p> <p class="ql-block">磚上人名：季興祖</p> <p class="ql-block">明遠(yuǎn)說數(shù)字人名是明朝初年的，帶有鮮明的元朝印記。到了明朝，漢人的春天來了，起名多用旺福、興祖、勝春、遇春等。</p> <p class="ql-block">是的，元朝是外族統(tǒng)治，漢人的地位不如色目人，底層民眾更是命如草菅。據(jù)傳元代不許漢人庶民取名字，底層百姓為取名方便，多用排行、出生日期、父母年歲等數(shù)字入名。比如“朱重八”是朱家男丁中排行第八，其父親“朱五四”，是為“五”字輩中，排行第四； 其祖父“朱初一”，是“初”字輩中排行老大。</p><p class="ql-block">這也是我們在明朝初年建造的城墻磚上看到很多數(shù)字人名的原因。明朝中后期，數(shù)字入名的現(xiàn)象就不多了。</p> <p class="ql-block">注：元代不讓漢人庶民取名，目前沒有史料佐證，可能是訛傳，也可能是對元代統(tǒng)治者的污名化。事實(shí)上數(shù)字人名不僅出現(xiàn)在明初，歷代底層百姓都有使用。</p> <p class="ql-block">磚文：小甲尹佰三四</p><p class="ql-block">這塊磚上的小甲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如果是一個人，應(yīng)念“尹伯三十四”，這就厲害了，尹家佰字輩男丁竟然排到了第三十四；如果是兩個人應(yīng)念作“尹佰三、尹佰四”。</p> <p class="ql-block">我個人比較喜歡這些天蒼蒼地茫茫、兀自生長和死亡的平頭百姓，在磚頭上留下的數(shù)字名字，數(shù)字讓我知道他的家庭有幾兄幾弟。我會問，你們兄弟一起燒磚嗎？</p> <p class="ql-block">看到有些磚上蓋了好幾個戳印，就會生出大哥哥在制坯，小弟弟在蓋印，亂戳了好幾個印的畫面。</p> <p class="ql-block">有老師在群里貼了兩塊磚，其中一塊窯匠李二、造磚人夫張七，而總甲首的名字很夸張，叫“丁九十二”，這樣的數(shù)字入名是什么依據(jù)呢？費(fèi)思量。</p> <p class="ql-block">另一塊造磚人夫“王秀二可”，這是一個人的名字嗎？有沒有可能是兩個人，一個叫王秀、一個叫二可？</p> <p class="ql-block">講真，這些名字怎么念很重要，窮苦百姓能在歷史上留下姓名，是件非常難得的事情，盡管不是為記功而是為追責(zé)。但畢竟是他們用雙手把稀爛的泥制成了堅(jiān)硬的磚，讓今天的我們讀到六百年前的他們。然而我們讀遲了，他們模糊了，也許可能他們自己都不認(rèn)得自己的名字，因?yàn)楣俑囊螅植懦霈F(xiàn)在磚頭上，如果我們念對了，他們會欣喜，再如果有研究方言者用方言念他們的名字，他們會回應(yīng)。人有鄉(xiāng)愁，這些異地磚在南京站立了六百多年，一定也有著深深的鄉(xiāng)愁。</p> <p class="ql-block">城墻上豐富的姓，海量的名，是歷史留下的罕見的文化遺產(chǎn)。據(jù)說目前收集到的姓氏有300多個，不知道有沒有人研究這些姓氏的源流、以及姓氏族譜中造磚人夫、小甲、總甲在長江中下游地區(qū)的分布情況。</p><p class="ql-block">我想從事磚文研究的學(xué)人，可否從姓氏人名入手，結(jié)合均夫制，去研究傳統(tǒng)鄉(xiāng)村族群的生產(chǎn)消費(fèi)、土地分配及親屬制度等社會結(jié)構(gòu)，如果這種以城磚銘文切入的研究，能夠生發(fā)出費(fèi)孝通式的、明初的“江村經(jīng)濟(jì)”著作，那對南京城墻申報(bào)世界文化遺產(chǎn)，是增添了無限的社會經(jīng)濟(jì)學(xué)方面的文化力量。</p> <p class="ql-block">走城墻、讀磚文是有趣的。本人不做研究，磚文讀得也極少，能夠和老師們看好玩，聽故事很是受益。學(xué)習(xí)、思考、瞎想是件有意思的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