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垣半浸斜陽,古塔孤懸大荒。<br>窯眼斑駁歲月,羊腸道破蒼茫。<br>風唳猶傳刁斗,山形舊壘邊墻。<br>千年誰共逝水?一堡獨對洪荒。 墻是時間最固執(zhí)的骨骼。站在波羅堡的城墻上,風從毛烏素沙地漫漶而來,卻在此處變得遲緩、沉郁,仿佛也沾染了磚石的重量。 俯瞰下去,整個古鎮(zhèn)如同一只褪盡了羽毛的巨大禽鳥,骨架嶙峋地攤在陜北蒼黃的土地上。 黑白濾去了色彩的喧囂,只留下光影在塬上刻下的年輪。站在波羅堡殘缺的城墻之巔俯瞰,莽莽蒼蒼的黃土高原如凝固的巨浪,將這座古堡托起。城池的輪廓已不再鋒利,與大地漸成肌膚之親。 遠方,那座古塔如一枚歷史的鉚釘,倔強地楔在無定河邊。流淌的河水與靜止的古塔,一動一靜,仿佛時光本身在對話,沉默地守護著這片早已習慣了旱澇、烽煙與生息的土地。 走入堡內(nèi),時間是坍縮的。窯洞的臉孔斑駁不堪,有些已闔上了眼,任砂土擁抱梁木。坍塌的拱頂裸露出大地的肌理,像一位老人坦露的肋骨。 而另一些窯洞仍掛著褪色的窗花,依稀可辨人間煙火的形狀。就在這時,一陣鈴鐺的輕響與塵土一同揚起——山羊的隊列蜿蜒穿過斷墻與小道,步履從容。羊倌的身影嵌在土黃的背景里,與他的羊群,與這座古堡,構(gòu)成了一種天經(jīng)地義的共生。他們踏過的,是明朝戍卒可能巡弋的同一條路徑。 <br>《夢回天國》它懸在那里,像一個巨大而沉默的讕言。字是舊日匠人用深刻的刀法鑿進去的,又填上早已剝落殆盡的、曾經(jīng)或許是朱紅或許是金粉的顏色。如今,只剩下木質(zhì)紋理自身粗糲的筋骨,與風霜啃噬后凹陷的陰影。陽光斜射時,凹陷處聚著濃黑,凸起處則磨出一種鈍感的灰白,黑白之間,“夢”與“國”便有了魂魄,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仰望者的眉心。 《平步青云》它懸掛于此,并非為了昭示那條通天的路,而是為了顯露路的盡頭,那無言的懸崖。正面是“夢”,背面是“步”;一面是飄向天國的集體靈魂,一面是踩在泥濘里的個體腳蹤。而牌樓本身,這部沉重的立體史書,只用它貫通正反的、冰冷中空的軀殼告訴我們:那場大夢的背面,原來鐫刻著,無數(shù)人未能啟程,或中途墜落的,生平。 在這里,每一道傾圮都是記憶的入口,每一寸堅守都是向未來的延伸。堡是歷史的陶俑,窯是民生的胎記,而無定河畔的塔,是望向來世的眼睛。滄桑從未離去,它只是化作了羊蹄下的塵土,與這片土地上人們安靜守望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