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起來啦,吃早飯了?!蔽冶荒赣H的呼喚聲驚醒,揉開惺忪的睡眼,“不是說好要上街嗎?”聽到這話,我一骨碌爬起來,草草收拾好走到院子里,看見父親正坐在石墩上拴鞭子,母親早已把早飯端上桌了。我匆匆扒了幾口,便跟著父親去豬圈拴豬——今天,要和父親一起去集市賣豬。</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夏日的清晨,倒不怎么熱,偶爾幾聲蟬鳴,輕輕打破了鄉(xiāng)間的寂靜。牽著豬繩,我在前面喊著“咾——咾——”,父親在后面慢慢趕著。走到村口,我提議走城門口,父親卻搖搖頭:“還是走老窯背上吧,那里僻靜?!庇谑俏覀冓s著豬,沿著老窯背上,經過東澇池岸,剛拐進胡同口,遠遠就看見大隊長伯伯從那頭走過來,父子倆不由得齊齊停下了腳步。父親低聲嘀咕:“唉,咋還碰上大隊長了?!蔽乙层对谠?,腦海里猛地想起前段時間的事——父親去集市賣羊,被治安主任逮了個正著,大隊的大喇叭連著幾天循環(huán)播報,說某某某(父親的名字)搞投機倒把、倒豬販羊,破壞當前的大好形勢。那陣子,我在學??偙煌瑢W們嘲笑:“你大還上大隊廣播啦!”當時的我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磥斫裉?,父親怕是又要“光榮”地上廣播了。我正愣神,父親突然催促:“趕緊走,快!”我抬頭再看,胡同那頭竟沒了大隊長伯伯的身影。我們快步穿過胡同,踏上往集市的小路,我滿是好奇地問父親:明明看見伯伯過來了,怎么就不見了?父親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對我說:“你伯伯從那個鹼上,繞到玉米地里走了?!蔽一仡^望了眼那道土鹼,挺高的,心里納悶他是怎么快步上去的。父親又悄悄說:“你伯伯是個好人,他怕走到咱跟前,被別人看見了不好交代,才躲著走的。你以后,一定要記得伯伯的好。”我默默點頭,把這話記在了心里。在那個特殊的年代,窮是光榮的,倘若誰想搗騰點營生,掙兩個零花錢,那便成了“犯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集市,人不算多。我們趕著豬,找了片樹蔭,把豬拴在一棵粗樹上。父親讓我守著,自己去集市里轉了轉。沒一會兒,他便回來了,臉上帶著笑意:“今集市上商多,豬能賣個好價錢?!蔽倚睦锛{悶,父親不過是轉了一圈,也沒見他和誰說話,怎就知道今天行情好?但看著父親高興,我也跟著歡喜。記得上一回和父親來賣羊,他也是轉了一圈,回來嘆著氣說“唉,今沒商,羊賣不上價”,果然那天就沒賣幾個錢。我始終不明白,大字不識幾個的父親,怎就對集市的行情這般了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就來了兩個收豬的人,和父親聊了幾句,其中一人便和父親用草帽擋著手,在底下握起了手指頭,嘴里還念叨著:“這價,不行;這個,咋樣?”他們這是在做什么?我那年才八歲,個頭小,索性鉆到兩人的草帽底下瞧究竟,可看了半天,只瞧見他們時而捏捏大拇指,時而勾住食指和中指,時而又攏起三根指頭,終究沒看懂其中門道,便轉頭問父親。一旁的叔叔笑瞇瞇地擺擺手:“女娃娃家的,學哈這奏啥呀?!焙髞砺牬笕藗冋f,這叫“捏價”,可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捏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豬果真賣了個好價錢,父親高興,特意給我買了幾支鉛筆和幾個本子。</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轉眼就到了秋收時節(jié),村里人都忙著顆粒歸倉,這時便聽大人們說,大隊長伯伯高升了,要調到另一個鎮(zhèn)上當鎮(zhèn)長。父親聽說后,笑得合不攏嘴:“好人終有好報,你看你伯伯,心腸好,就該當大官?!钡拇_,伯伯調走后,村子里大多人都念著他的好,逢人便說他的厚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如今,大隊長伯伯早已不在人世,可每當我走到村口,仿佛還能看見他當年在胡同口轉身離去的背影。這么多年,我一直記著,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是伯伯的一份好心,讓父親免于二次“光榮上榜”。那些藏在煙火人間里的溫暖,總在不經意間打動人心——原來,這世間真的如歌中所唱,藍藍天空下,還是好人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