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伯父楊炳南先生今年已是九十三歲的高齡。在我眼里，他哪里只是那筆走龍蛇的書法泰斗，分明是從槍林彈雨里爬出來的真英雄！四年前，我接下了沉甸甸的差事，熬了無數(shù)個點燈熬夜的夜晚，總算把伯父的回憶錄《墨耕者》編撰完成。伯父這一輩子，可是九次從閻王的門檻上硬生生往回闖的硬骨頭，這九死一生里，倒有六回是在朝鮮那片血與火的戰(zhàn)場上掙來的。</p><p class="ql-block">雖說這事兒已經(jīng)過去大半個世紀，可那六回與死神掰手腕、從鬼門關(guān)里搶性命的經(jīng)歷，伯父講起來依舊眉眼分明，就像昨天剛發(fā)生的一樣。那些風(fēng)雪、炮火和生死瞬間，早刻進他的骨頭縫里，磨不掉，也忘不了。</p><p class="ql-block">1950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冰冷的玉米稈還沒收完，雪就像瘋了似的往著落。伯父說，那天他接到緊急任務(wù)：“要過江打仗去，今晚就出發(fā)！所有家當都不能帶，女同志留守，男的跟我走！”隊長的嗓門像打雷。伯父摸了摸全身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只有一封家書，他和戰(zhàn)友們在村后的老槐樹下挖了個坑，把一堆“念想”埋了進去。</p><p class="ql-block">10月25日夜里，鴨綠江的水涼得像冰窖。伯父和戰(zhàn)友們背著背包，踩著水下浮橋往對岸挪，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澳菢蚓驮谒?，飛機從天上看，就跟江面結(jié)了層薄冰似的?！辈刚f，江水沒過膝蓋，褲腿凍得硬邦邦，走一步咯吱響。他心里默念著“祖國再見”，腳下卻不敢停。半個多小時后，踏上朝鮮土地的那一刻，隆隆的炮聲就像砸在頭頂?shù)膼灷?，遠處的山火把夜空燒得通紅?？諝庵酗h著的味道，比村里殺豬時還嗆人——那是火藥味、焦糊味，還有血與雪混在一起的腥氣。部隊在山林里露宿，第一頓飯是雪水拌炒面。雪花落在碗里，化了又凍，吃進肚子里，從喉嚨涼到腳心。伯父縮在蒿草堆里，看著敵機像鷹似的在頭頂盤旋，機翼的風(fēng)把樹枝刮得亂晃?！皠傞_始以為美帝是紙老虎，真見了才知道，這老虎會吃人！”有個河南籍的戰(zhàn)士，早上起來去撿柴，剛走出沒幾步，就被敵機的機關(guān)槍掃中，身體像被撕碎的麻袋片。濺在雪地上的血，很快就凍成了深紅色。從那以后，戰(zhàn)士們再也不說“紙老虎”的玩笑話，夜里行軍，誰都不敢咳嗽一聲。這是伯父第一次直面死亡的陰影，而真正的生死考驗，才剛剛開始。 </p><p class="ql-block"> 一、雪地里的血腳印</p><p class="ql-block">第三次戰(zhàn)役打響的時候，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度。伯父說，那種冷不是凍手凍腳，是往骨頭縫里鉆的寒。鼻涕流出來就成了冰疙瘩，說話時嘴里的白氣能凍成小冰珠。114師要搶占嘎日嶺，那地方山高林密，公路像腸子似的繞著山轉(zhuǎn)，號稱“十八盤”，是“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敵”的險地。敵人的機械化部隊跑得快，我們只能靠兩條腿，在雪地里連滾帶爬地追趕。伯父個子小，背著背包、米袋和水壺，穿著薄薄的黃布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后面。雪齊腰深，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力，褲子和襪子早就濕透了，凍得和皮膚粘在一起，走起來鉆心地疼。</p><p class="ql-block">“剛開始還覺得腳像刀割，后來就麻木了，像踩著兩塊木頭。”他說，隊伍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牙齒打顫的“咯吱”聲和腳踩積雪的“咔嚓”聲。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被什么尖利的東西刺穿了鞋底。伯父“哎喲”一聲，重心不穩(wěn)，整個人撲倒在雪地里。厚厚的積雪瞬間把他埋了半截，疲憊像潮水似的涌上來，眼皮重得睜不開。“不能睡，睡著了就再也醒不來了！”他心里喊著，可身體卻像灌了鉛。他想起村里的娘，咬著牙想爬起來，可手腳卻不聽使喚。雪越下越大，落在臉上冰涼刺骨。他摸了摸右腳，黏糊糊的，血水滲出來，和雪水混在一起，凍成了冰殼。</p><p class="ql-block">“必須跟上部隊！”他用凍得發(fā)紫的手解開鞋帶，又重新狠狠系緊。借著雪光一看，鞋底被一塊尖銳的冰碴子戳穿了，腳底磨破的血泡已經(jīng)破裂，肉皮和襪子粘在一起，一扯就疼得鉆心。他咬著牙，雙手撐著雪地，一點一點地往前挪，身后留下一串串帶血的腳印。天亮?xí)r，部隊趕到了嘎日嶺陣地，伯父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腫得像饅頭，襪子脫不下來，只能用刺刀小心地割開。</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有三個戰(zhàn)士掉隊了，后來找到時，都凍成了冰人，眼睛還睜著，望著祖國的方向?！辈刚f這話時，聲音沙啞，手抖個不停。這是他第一次和死神擦肩而過，雪地里的血腳印，成了他一輩子都抹不去的印記。 </p><p class="ql-block">二、石縫里的生死劫</p><p class="ql-block">嘎日嶺戰(zhàn)役打響后，伯父的任務(wù)是跟著炊事班領(lǐng)取糧食。那天傍晚，天陰沉沉的，像是要塌下來似的。炊事班設(shè)在山窩窩里，周圍都是大樹，隱蔽得很好?？删驮谒麄兛煲竭_的時候，四架敵機“油挑子”突然呼嘯而至，轟鳴聲震得耳朵嗡嗡響。</p><p class="ql-block">“是黑寡婦偵察機報的信！”有人喊了一聲，火網(wǎng)瞬間就掃了過來。伯父下意識地扔下背包，往旁邊的山坡滾去。敵機的機關(guān)槍像雨點似的掃過來，子彈打在石頭上，迸出火星。緊接著，汽油燃燒彈落了下來，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把整個山窩窩都籠罩了。伯父慌不擇路，看到兩塊大石頭中間有個窄窄的縫隙，想都沒想就鉆了進去。那縫隙剛好能容下他瘦小的身子，像量身定做的一樣。他緊緊貼著石頭，能感覺到火焰的灼熱，濃煙嗆得他直咳嗽，眼淚直流。敵機在頭頂盤旋掃射，炸彈爆炸聲震得地動山搖，石頭縫里的塵土簌簌往下掉，迷了他的眼睛。</p><p class="ql-block">“當時就想著，完了，這下要交代在這兒了?！辈刚f，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前的挎包——那里面裝著他的速寫本和筆，是他在戰(zhàn)場上最寶貝的東西。他想，就算人死了，這些畫著戰(zhàn)場見聞的本子，也得留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敵機終于飛走了。伯父從石縫里爬出來，渾身都是灰塵，臉被油煙熏得烏黑，只剩下眼睛是亮的。他回頭一看，炊事班的房子被炸毀了，大樹連根拔起，炊具炸得滿地都是，一條凳子掛在樹杈上，燒焦的木頭還在冒煙。他的背包被燒得只剩一堆黑灰，還好挎包還在，速寫本和筆安然無恙。</p><p class="ql-block">戰(zhàn)友們陸續(xù)從隱蔽的地方走出來，一個個灰頭土臉。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霸谀沁叢胖溃芑钪褪歉??！蹦鞘撬诙螐乃郎袷掷锾映鰜恚p里的黑暗與灼熱，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p><p class="ql-block"> 三、懸崖邊的車輪險</p><p class="ql-block">第三次戰(zhàn)役接近尾聲時，伯父接到命令，回國領(lǐng)取書籍和文藝器材。那是個寒風(fēng)刺骨的冬夜，山谷里的風(fēng)像鬼哭狼嚎，讓人毛骨悚然。汽車不能開燈，只能借著雪光在崎嶇的山路上摸索前行，兩邊都是懸崖峭壁，一眼望不到底。伯父坐在車廂里，裹著棉衣，還是覺得冷。連日奔波讓他疲憊不堪，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突然“砰”的一聲巨響，汽車猛地一停，巨大的慣性把他拋向車頂，又重重地摔下來，胳膊磕在車廂板上，滲出血來。他忍著疼跳下車，和司機一起查看情況，嚇得魂都沒了：汽車的車頭卡在兩棵大樹中間，車尾翹得老高，兩個前輪已經(jīng)滾下了數(shù)百米深的懸崖，不見蹤影。</p><p class="ql-block">“再往前一點，整車人都得摔成肉泥。”司機癱坐在雪地上，聲音發(fā)抖。伯父看著深不見底的懸崖，后背直冒冷汗——剛才要是沒有這兩棵大樹，他就真的回不來了?？审@險還沒結(jié)束。幾天后，他押車穿過水原敵人封鎖區(qū)，頭頂上不時有敵機掃射，炸彈落在公路上，炸出一個個大坑。汽車摸黑前行，突然猛地一顛，伯父從車廂里高高拋起。等他落下時，汽車已經(jīng)開出去老遠了。</p><p class="ql-block">“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只想著不能掉隊?！彼榔饋?，拼命追著汽車跑，可汽車的轟鳴聲蓋過了他的聲音。公路兩邊都是敵人的封鎖線，到處都是敵機的掃射聲和炸彈聲，他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心里又慌又怕?！耙潜粩橙俗プ。蛘弑徽ㄋ?，上級交代的任務(wù)就完不成了。”他咬著牙，繼續(xù)往前跑。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汽車突然停了下來，司機跑過來，一把抱住他：“小楊，你沒事吧！”原來司機從后視鏡里看到了他，趕緊把車倒了回來。伯父看著司機凍得通紅的臉，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眼角滲出了熱淚。</p><p class="ql-block">這是他第三次和死神擦肩而過，懸崖邊的車輪與封鎖區(qū)的奔跑，讓他明白，戰(zhàn)場上的危險，從來都不只在槍林彈雨里。</p><p class="ql-block">四、燃燒彈下的生死速</p><p class="ql-block">第四次戰(zhàn)役時，伯父所在的部隊正在轉(zhuǎn)移。那天晚上，隊伍正走在一片樹林里，空氣中彌漫著煙火的氣味。他們背著裝備一路小跑，去的時候還算順利，可回來時，四架敵機突然俯沖下來。“快臥倒！”分隊長李春英伯父的喊聲剛落，炸彈就已經(jīng)在身后炸開。</p><p class="ql-block">伯父回頭一看，只見自己的棉衣已經(jīng)燃起了火苗，火舌順著衣服往上竄，很快就燒到了后背。他慌了神，用手胡亂地撲打著，可火卻越撲越大。他下意識地抱住胸前的挎包——那里裝著他的速寫本和筆，那是他的“命”。“不能讓本子燒了！”他心里喊著，一邊撲火，一邊往地上滾。雪地里的雪已經(jīng)化了不少，他爬起來，用腳使勁踩著挎包，直到火滅了才翻開?？姘牟家呀?jīng)燒化了，還好本子只是被熏黑了；棉衣燒了一個大洞，褲子也燒得破爛不堪，后脖子火辣辣地疼，頭發(fā)被燒得焦焦的，冒出一股糊味。“要不是隊長喊我快臥倒，我就被燒死了?！?lt;/p><p class="ql-block">這是他第五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燃燒彈的灼熱，讓他永遠記得，生命在戰(zhàn)場上是多么脆弱。 </p><p class="ql-block">五、子彈下的二胡殤</p><p class="ql-block">第四次戰(zhàn)役部隊休整時，伯父和同鄉(xiāng)未央住在樹林里。他們用松樹干搭了個簡易的床，鋪上干草，就算是個窩了。未央喜歡拉二胡，弟弟犧牲后，那把二胡就成了他最珍貴的東西，那天，兩人坐在窩里聊天，未央遞給他一個蘋果：“小楊，快過年了，吃個蘋果，討個吉利。”伯父從窩里下來，坐在草墩子上，剛要咬蘋果，就聽到頭頂傳來飛機的轟鳴聲。</p><p class="ql-block">“不好，敵機來了！”未央剛說完，就聽到“嗖”的一聲，一顆子彈擦著伯父的耳邊飛了過去，緊接著“咔嚓”一聲，掛在樹上的二胡桿子被打斷了。“你的胡琴！“伯父大喊一聲，嚇得渾身發(fā)抖。那顆子彈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要是子彈再偏一點，他的腦袋就開花了。未央也愣了，看著斷成兩截的二胡，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這是我弟弟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辈缚粗鴶嗔说亩?，心里后怕不已。</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抱著速寫本，一夜沒睡。他想起了村里的娘，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霸趹?zhàn)場上，每天早上醒來，能活著就是天大的幸運?！彼f，這是他在朝鮮戰(zhàn)場上第六次闖過鬼門關(guān)，那顆擦耳而過的子彈，讓他明白生命就像風(fēng)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朝鮮戰(zhàn)場的日子，是在饑餓、塞冷和恐懼中度過的。伯父說，那時候，戰(zhàn)士們身上都長滿了虱子，一停下來就抓癢，坐立難安：長期吃不上油和菜，很多人都患上了夜盲癥，只能拉著別人的衣角行軍。實在餓了，就含著石頭充饑，口水多了，就不那么餓了；冷了，就互相抱著取暖，靠彼此的體溫抵御嚴寒?？删退銞l件再艱苦，也沒有人退縮。</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戰(zhàn)役后，23位烈士犧牲了，教導(dǎo)員方新在陣地追悼會上說：“他們的死比泰山還重，我們要為他們報仇！”山林里響起震天動地的吼聲，那聲音，是戰(zhàn)士們對敵人的憤怒，是對和平的渴望，第二次戰(zhàn)役，38軍打出了威風(fēng)，彭德懷司令員的嘉獎令“中國志愿軍萬歲，第38軍萬歲”傳遍了整個戰(zhàn)場，伯父說，那一刻，所有的苦和累都值了。</p><p class="ql-block">1953年8月初，離開祖國兩年十個月。伯父終于回到祖國母親的懷抱！每次聽完故事，我的心里都會五味雜陳。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多少像伯父這樣的戰(zhàn)士，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麄冊诹阆氯鹊难┑乩镄熊?，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在饑餓和寒冷中堅守，只為了守護祖國的安寧，守護后代的幸福。</p><p class="ql-block">如今的伯父已經(jīng)老了，但是他的故事一直深深影響著我，那些雪地里的血腳印，石縫里的生死劫，懸崖邊的車輪險，燃燒彈下的生死速，還有子彈旁的二胡殤，都在訴說著戰(zhàn)爭的殘酷，訴說著和平的來之不易。我們應(yīng)當銘記這段歷史，銘記那些為了國家和人民犧牲的英雄們，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把他們的精神傳承下去，讓英雄的事跡永垂不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