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冬日的重逢</span></p><p class="ql-block"> 文/尚崇高</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日的風(fēng)還未散盡，立春的日歷已翻過數(shù)頁。一個來自小石城的訊息，在電話里輾轉(zhuǎn)相傳——省博物館將為戴明賢老師舉辦藝文展。這消息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五十年的漣漪。我們這些散在天涯的學(xué)生，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如約回到了貴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先在小石城的“騰云苑”小聚。女老板親切招呼看座，熟稔地說：“戴老師剛送走文聯(lián)的客人，正往這兒來呢?！毖哉Z間透出鄰里般的熟絡(luò)與敬意。午飯前的時光被攝像師小周隆重記錄，桌上茶香氤氳，佳肴味美，談笑風(fēng)生中，半個世紀的陌生漸漸消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省博的展廳寬敞明亮，墨香與時光靜靜交融。墻上懸著的書法與畫作，筆走龍蛇，氣韻沉靜。然而我的目光，總?cè)滩蛔哪切┠ǖ木€條移開，投向展廳中那清癯的身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耄耋之年的他，腰身微彎，手持杖履，眉宇間的儒雅卻經(jīng)時光窖藏愈發(fā)醇厚。隨他緩緩走到一幅行草前，他鏡片后的眼睛閃著光，指著與我輕說：“這幅是臨作，真跡掛在人民大會堂貴州廳?！北娙思氂^，但見筆力沉雄，布局開張，在泛黃的宣紙上凝結(jié)著壯闊心力。若非他親口道破，誰分得清真跡與臨作？那不僅是筆墨功夫，更是心路歷程與藝術(shù)境界的契合，令人肅然。他舉手投足間的沉穩(wěn)，傳遞著半個世紀的重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展廳忽然活了。我們的低語、凝望、眼角閃動的光，成了真正流動的展品。時光轟然倒流——上世紀70年代初期，烏蒙山皺褶深處，大方百納中學(xué)，與縣內(nèi)其它完中一樣，樣板戲、鑼鼓是時代最嘹亮的背景音，空氣里還在飄散著標語灼熱的氣味。而我們簡陋的教室里，存在著一個奇異的“縫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時任語文科的戴老師，站在講臺后，用略帶安順腔的話語，為我們推開一扇窗。他讀《黎明的河邊》，聲音時而低沉如暗流，時而激越如裂帛。我們仿佛能嗅到硝煙混合河水與蘆葦?shù)男葰?，看見通訊員小陳在彈雨中踉蹌的身影。更多時候，是在課余時間，他捧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讀保爾在筑路工地上搏斗時，他的聲音是堅硬的礫石；讀保爾與冬妮婭湖畔相遇時，語調(diào)里摻入湖水般的柔軟與悵惘。那些來自遙遠國度的理想、愛情與痛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叩擊我們懵懂的心扉。文學(xué)在那一刻，不再是紙上的鉛字，而是照進現(xiàn)實的一束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還拉一手極好的京胡。為“普及樣板戲”，他與師母將整部《沙家浜》拆解編排，教我們這群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山里娃。放學(xué)后的校園空地成了 舞臺。他坐在一旁，腿上墊布，架起光潤的京胡。琴弓一拉，清越激昂的“西皮流水”破空而出，帶著與這片土地截然不同的挺拔精神。我們穿著補丁衣裳，扯嗓子唱“要學(xué)那泰山頂上一青松”，身段笨拙，唱腔荒腔走板，但他的琴聲始終穩(wěn)穩(wěn)托著、引領(lǐng)著，眼里滿是鼓勵。那琴聲與教室里的朗讀聲一樣，是堅硬年代里珍貴的、屬于美的“誤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終是畢業(yè)了，像蒲公英被命運吹散四方。后來斷續(xù)得知，因家庭背景的原因，戴老師未能躲過政治浪潮波及，經(jīng)歷過黯淡歲月。可即便如此，當(dāng)我們在生活泥濘中跋涉，想起穿透夜色的小說段落與《智斗》中的京胡伴奏，心里總會生出莫名的安定與力量。那是關(guān)于美、關(guān)于善、關(guān)于人的尊嚴與內(nèi)心堅守的啟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一刻終于明白，戴老師贈予我們的，從來不只是幾本書、幾段戲文。那是在精神最貧瘠的年代，他用熱愛與勇氣悄悄埋下的火種。這火種或許微弱，卻足以照亮認識自我與世界的崎嶇小徑，讓我們始終保有對精神生活的敬意與向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出博物館，冬日的陽光正好，潑灑在金融城明亮的高樓上。我們再次握手告別，沒有太多言語。但我知道，百納中學(xué)水塘邊的教室、那縷松香味的琴音、煤油燈光里清癯溫暖的身影，已與我們的人生融為一體，成為精神版圖中永不褪色的坐標。時光卷走了青春與黑發(fā)，卻將沙礫磨成珍珠。這場跨越半個世紀的重逢，便是珍珠溫潤的光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2.8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書作：戴明賢</p><p class="ql-block">攝影：周珍緣 周孝榮 方順榮等</p><p class="ql-block">編輯：確 穆</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