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寒料峭，玉淵潭的水面卻已悄悄松動(dòng)。我蹲在櫻堤北側(cè)的石欄邊，鏡頭剛對(duì)準(zhǔn)一只雌鴨——她忽然振翅，水珠四濺，翅膀在陽光里劃出一道溫潤的弧。身后那只雄鴨沒動(dòng)，只把頭輕輕偏了偏，像在看一場早春的預(yù)告片。水是暖的，鴨子知道，而我，是被它們提醒的。</p> <p class="ql-block">兩只鴨子并排浮著，一前一后，像被同一根水線牽著。雄鴨的綠頭在光下忽明忽暗，雌鴨的棕羽里藏著細(xì)密的斑點(diǎn)，像撒了一把陳年茶末。水面靜得能照見云影，也照見它們游過時(shí)拖出的兩道淺痕——不深，卻足夠說明：冰封退了，春水醒了，鴨子比人更早簽收了這封來自江河的信。</p> <p class="ql-block">它們游得不急，也不遠(yuǎn)，就繞著柳樹垂下的那截枯枝打轉(zhuǎn)。雄鴨偶爾回頭，雌鴨便跟著偏一偏頭，水波便跟著晃一晃。我屏息按快門，不是為了拍得多清楚，而是想留住那種“剛剛好”的節(jié)奏：不喧嘩，不遲疑，只是浮著、游著、彼此知道對(duì)方在。</p> <p class="ql-block">雌鴨忽然抬起一只翅膀，不是飛，也不是抖水，倒像是伸個(gè)懶腰。她脖頸彎出一道柔和的弧，喙尖輕點(diǎn)水面，漾開一圈細(xì)紋。身后那只雄鴨靜靜浮著，綠頭映在水里，像一小片沒融盡的薄冰。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先知”——不是預(yù)言，是身體記得，是羽毛底下，早有暖意在流動(dòng)。</p> <p class="ql-block">她猛地拍翅！水花炸開，細(xì)密如霧，翅膀張開的剎那，飛羽根根分明，像撐開一把舊而結(jié)實(shí)的棕褐色小傘。雄鴨依舊不動(dòng)，只眼瞼微抬，仿佛這動(dòng)靜不過是春風(fēng)翻了一頁書。漣漪一圈圈蕩開，把鴨影揉碎又聚攏——春水不聲不響，卻把所有試探都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展翅那刻，光從側(cè)面斜過來，把她的翼緣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雄鴨在她斜后方半尺處，綠頭沉靜，像一枚被水養(yǎng)熟的橄欖。水面浮著細(xì)碎的光斑，一顫一顫，像無數(shù)個(gè)微小的“暖”字，在紙上洇開。</p> <p class="ql-block">她展翅時(shí)，白羽從翅下翻出，干凈得像剛洗過。兩只雄鴨在背景里游近，一黑一綠，頭挨著頭，像在核對(duì)同一份春汛的密報(bào)。水波把它們的影子拉長又揉短，而岸上，第一株早櫻的枝梢正悄悄鼓起青褐色的苞——鴨子游著，花在等，我在拍，春天在不動(dòng)聲色地落子。</p> <p class="ql-block">雌鴨展翅，雄鴨側(cè)身，水紋輕推著它們靠近又分開。陽光把鴨羽曬得蓬松，連水汽都帶著微甜的草腥氣。我收起相機(jī)，指尖還沾著欄桿上未化的薄霜，可袖口已悄悄潮了——不是水濺的，是風(fēng)里裹著的、玉淵潭解凍的氣息，溫溫地，貼著皮膚爬上來。</p> <p class="ql-block">她翅膀展開的弧度，像一句沒說完的詩。羽毛從白到棕，邊緣泛著幽微的藍(lán)，不是畫出來的，是光在水汽里調(diào)出來的色。背景里那只綠頭雄鴨浮得極穩(wěn)，仿佛整個(gè)春天的分量，都由他輕輕托著。我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外婆的話：“鴨子浮得穩(wěn)，水就暖了?！痹瓉碚娌皇潜扔?。</p> <p class="ql-block">它們靠得很近，雄鴨的綠頭幾乎要蹭到雌鴨的頸羽，雌鴨卻只微微偏頭，像在聽水底傳來的消息。水面波光粼粼，把它們的輪廓揉成一片流動(dòng)的暖色。我站在岸上，風(fēng)里有柳芽的清氣，也有鴨子羽間散出的、微腥而溫厚的活氣——春江水暖，鴨先知；而我，是被鴨子領(lǐng)進(jìn)門的。</p> <p class="ql-block">雄鴨慢慢游近，雌鴨沒躲，只把喙垂得更低了些，水面便浮起兩枚并排的、晃動(dòng)的影子。漣漪細(xì)密，像春水在輕輕呼吸。我放下相機(jī)，忽然不想再按快門了。有些時(shí)刻，適合只用眼睛收下：鴨子游著，光浮著，水暖著，人站在岸邊，也悄悄暖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雄鴨用喙輕點(diǎn)雌鴨的頭，動(dòng)作輕得像碰一瓣將落未落的櫻。雌鴨沒動(dòng)，只把眼睛瞇成一條縫，陽光在她棕羽上淌成一道暖流。水面映著它們依偎的倒影，也映著我舉著相機(jī)的手——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拍鴨子，是在替春天，簽收一封蓋著水印的回信。</p> <p class="ql-block">雄鴨的綠頭在光下像一小片被揉亮的綢，雌鴨的棕羽則像曬暖的舊書頁。他再次靠近，喙尖輕觸她耳后那簇細(xì)軟的絨毛，水面漾開細(xì)紋，把這一觸，輕輕推遠(yuǎn)又推近。我收起三腳架時(shí)，袖口沾了柳絮，掌心還留著快門微震的余感——原來春意，是鴨子用翅膀扇開的，也是人用指尖記住的。</p> <p class="ql-block">它們游得近，影子疊在一處，水波一晃，便分不清誰的綠，誰的棕。我坐在長椅上，看它們浮浮沉沉，像兩枚被春水托起的句點(diǎn)。風(fēng)過處，玉淵潭的水紋里，浮著光，浮著鴨，浮著人未出口的歡喜——原來“先知”不是預(yù)知，是俯身時(shí)，聽見了水底第一聲融雪的輕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