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8日，佛山綠景路。我開車路過那棵老木棉，忽然腳下一頓——枝頭竟已燃起一簇簇橙紅，不是晚春的試探，是真真切切的早春宣言。風一吹，幾朵落花輕輕砸在車頭，像春天提前寄來的信，蓋著火漆印，燙手又歡喜。我停好車，上人行天橋觀看。</p> <p class="ql-block">轉角處那枝開得最盛的，一只綠銹眼鳥正停在花心，爪子輕巧地陷進柔軟的花瓣里。它歪著頭，黑亮的眼睛滴溜一轉，仿佛在打量我這個闖入者。我屏住氣，它卻毫不慌張，只把喙往花蕊深處探了探——原來不是歇腳，是來赴約的。</p> <p class="ql-block">它啄得極輕，像在翻一頁薄紙。橙紅的花蕊微微顫著，細長、深褐，沾著一點將化的晨露。它低頭時，頸后那一圈翠綠泛著微光，和花瓣的暖橙撞在一起，竟不搶不壓，倒像春神隨手調出的配色。</p> <p class="ql-block">它啄得專注，我看得入神。枝頭另幾朵花還裹著青綠的苞衣，而它腳下的這朵，已把整副熱騰騰的春意托在蕊上。它不飛，我也不走，樹影在人行道上慢慢挪，時間也跟著慢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它終于抬起了頭，白眼圈在陽光下格外清亮，像兩粒小小的月牙。它沒飛遠，只跳到旁邊一根細枝上，抖了抖翅膀，又回望了一眼那朵被它“光顧”過的花——花形未損，反倒更精神了似的，在風里輕輕點頭。</p> <p class="ql-block">忽而它振翅掠起，一道青綠弧線劃過晴空，翅膀張開時，底下那朵橙紅的花正仰著臉，像在目送，又像在招手。我仰頭追著那點綠影，直到它融進遠處幾樹未開的木棉枝椏里，而風里，還浮著淡淡的、微甜的香氣。</p> <p class="ql-block">它飛走后，我走近那朵花?；ò陮捄瘢吘壩⒕?，摸上去有層薄薄的絨，像嬰兒的手背?；ㄈ镫m被啄過，卻更顯挺拔，仿佛越被親近，越要站直了把春天撐得更滿些。</p> <p class="ql-block">沒多久，又一只黃銹眼鳥從東邊飛來，翅膀一收，穩(wěn)穩(wěn)落在同一枝上。它沒停在花上，只站在稍高的枝杈，歪頭打量著同伴剛離開的位置，像在確認這朵花是否還“營業(yè)”。我悄悄退開幾步，把枝頭讓給它們——春事，原不該由人來占座。</p> <p class="ql-block">樹下長椅上，一位阿婆正剝著橘子，見我駐足，笑著揚了揚手：“銹眼鳥認得這棵樹，年年都來，比鬧鐘還準。”她指指枝頭，“喏，那朵開得最野的，就是它們的‘早茶鋪子’?！?lt;/p> <p class="ql-block">我抬頭再看，果然不止一只。三兩只綠影在橙紅間穿行，時而停駐，時而掠過，翅膀扇動時帶起細小的氣流，把花瓣邊沿吹得微微發(fā)亮。它們不爭不搶，也不喧鬧，只是來，只是吃，只是飛，只是把木棉的春訊，一喙一喙，銜得更真、更暖、更活。</p> <p class="ql-block">枝頭花影婆娑，綠影點點，橙紅與翠色在光里浮沉。我忽然明白，所謂“花鳥雙影”，并非花在等鳥，鳥在尋花；而是春在枝頭鋪開一張桌，花是席，鳥是客，風是酒，人是偶然路過、被邀入席的閑人——端起這杯，不必干杯，只靜靜看，就已醉了。</p> <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衣袋里還揣著早上拾的一朵落花?；ò暌盐⒛?，可那橙紅一點沒淡，像一小團凝住的火苗。我把它夾進隨身帶的舊筆記本里，頁碼旁順手記下：2026年2月8日，綠景路，木棉初盛，銹眼鳥至。春，不是來了，是已經坐定，正低頭啜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