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年過年，我要回田壩橋。一來是因為想和家人聚一聚；二來是夢里夢到了田壩橋的田。</p><p class="ql-block"> 在夢里，田壩橋的田，裝滿了我們童年的獨特快樂，也裝滿了四季流轉的美好時光。</p><p class="ql-block"> 春來時，田壩橋的田是醒著的鏡子。當大坡上和糜家營山頂?shù)臍堁┗M，廟溝里的溪水就會唱著山間小調，從龍?zhí)独锍霭l(fā)，順著高低起伏的地勢一路繞著田壩橋的田奔跑，田里喝飽之后，又會把叮咚叮咚的溪水還給大洞河與小河，于是，在兩條河交匯的地方，“岔河”又把生命之源饋贈給了兩岸的田壩。這時節(jié)，鄉(xiāng)親們便忙碌起來。犁鏵翻開黝黑的泥土，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土腥氣。水田就像一面面不規(guī)則的明鏡，鑲嵌在河道的兩旁，倒映著藍天和匆匆的云影。小時候的我們最愛這個時節(jié)，常常光著腳丫子踩進還帶些涼意的水田，挖田埂上茂盛的的折耳根，看水蜘蛛劃出的一道道細紋，撿那些大大小小地吐著泡泡的螺絲，捉那些冷不丁探出頭的黃鱔。春天的溪水灌滿了每一寸田，也灌滿了我們新一年的快樂。站在田邊，遠望如黛的青山，近看含煙的綠水，你會發(fā)現(xiàn)父輩腳下踩著的田野原來是如此的美麗。</p><p class="ql-block"> 夏天里，田壩橋的田是沸騰的綠海。獨特的氣候加上充沛的雨水，讓夏天里田壩橋的田成了綠的海洋。水稻開始瘋長，從嫩綠到墨綠，從墨綠到深綠，綠得發(fā)黑，綠得出奇，層層疊疊，在微風中掀起綿綿不絕的波浪。這時，田間的快樂是熱鬧的。蛙聲此起彼伏，奏著永不停歇的交響；蜻蜓在稻尖上停留，又倏忽飛去?？粗@樣的美景，我們常常來不及欣賞，那時的我們，最感興趣的還是那些飛來飛去的蜻蜓，我們常常挽著褲腿，光著膀子在田梗上來回穿梭，我們手里拿著長長的竹竿，竹竿的一頭用一絲竹片做成一個圓形，然后在圓形的竹片上網上蜘蛛網，當蜻蜓飛累了，停歇在田埂上的時候，我們就靜悄悄地靠近，屏息凝神非把蜻蜓網住不可，可是蜻蜓也特別狡猾，還沒等我們靠近，蜻蜓早就逃之夭夭。蜻蜓沒有網到，我們也從不灰心，因為我們還可以吊青蛙，我們在一根兩尺左右的小指一般粗細的木棍一頭系一根棉線，棉線的一頭拴上一只死蒼蠅，尋著蛙聲找到青蛙，然后在它面前輕輕地把系在線上的蒼蠅放下去，輕輕地抖動木棍，蒼蠅就會微微動起來，那青蛙一見就會伸出長長的舌頭把蒼蠅吞下去，于是我們高高地把線提起來，青蛙也被吊起來了，但這是一個技術活，力道的把握，時機的把握都很重要，而且很多時候，還沒等我們靠近，那青蛙一蹦就逃跑了。</p><p class="ql-block"> 秋天里，田壩橋的田是沉靜的金庫。那時候，田里的稻穗已經謙虛地低下了頭。那是田壩橋一年中最富足、最歡騰的季節(jié)。金色的稻浪取代了夏日的碧波，沉甸甸的，一直從廟溝的這頭鋪到山腳的那頭。收割的喜悅寫在每個人的臉上。打谷聲、歡笑聲、扁擔的吱呀聲，匯成最樸實的豐收曲。孩子們碗里盛著新米做成的飯，炊煙里都帶著特別的甜香。這時你再細品“田壩”二字，覺得它不再是地理的名稱，而是滿倉的谷粒，是碗中溫熱的飯食，是汗水換來的踏實與安寧。這時候，你若站在高處望去，田壩橋的田就猶如一塊巨大的調色板，黃的是稻，綠的是菜，灰白的是蜿蜒的村路，美得讓人心醉。</p><p class="ql-block"> 冬天里，田壩橋的田藏著不一樣的快樂。田里的莊稼收盡了，土里的草卻格外茂盛。我們把牛趕進田里，就去追田鼠，田鼠很機靈，跑得又快，于是，那些有經驗的“捕鼠大俠”就開始咋咋呼呼地布陣、圍堵，誰站哪里，誰趕田鼠，誰用什么工具，一切都安排妥當，似乎是勝券在握，但意外<span style="font-size:18px;">總在田鼠竄出的剎那功虧一簣，于是田埂上留下了一群孩子的笑罵聲。</span>直到田里的薄霜像細鹽，輕輕撒在田埂和水稻的殘茬上，在晨光里晶瑩閃爍的時候，我們的快樂還沒有停止。那時田里的水洼結起薄冰，我們就小心地敲下來，當琉璃片子玩，于是田里的泥土在寒冷中積蓄力量，等待下一個春天的召喚。</p><p class="ql-block"> 記憶中的田壩橋的田，就這樣依著時令生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將自然的韻律與人的勞作編織成我生命的底色。然而夢總會醒——那些田，早已不種水稻了。廟溝里的溪水早已干涸，一條大路橫腰斬斷曾經綿延不絕的綠意，如今，田里大路的兩旁種下的是密密麻麻的房子。</p><p class="ql-block"> 可不管怎樣，今年過年，我還是要回去。我定要去尋找那些殘留的田埂。我知道，田埂或許已埋在新路之下，稻田的輪廓已被院墻取代。但我要去站在“岔河”邊，聽一聽那水聲是否依舊；要去冬天的舊地里踩一踩，看凍土是否還保有記憶的堅硬。我相信，田壩橋的田從未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xù)生養(yǎng)著這里的人，包括如今在遠方夢見它的我。</p><p class="ql-block"> 你看那條斬斷田野的大路，是不是一條新的田??？它伸向遠方，上面走著的就是我們這些從田里長出來的走向四方的新莊稼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