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 夜又深了。<br> 獨坐在辦公室里,心里空落落的。<br> 昨日殯儀館里的喧嚷與悲聲還未完全沉淀,翻出一盒茶葉泡入杯中,細看之下,茶卻還是二哥去年送我的一盒白毫銀針。他說:“你常熬夜,喝這個,好?!?lt;br> 沸水之下,茶葉在水中翻滾、舒展。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眼鏡片。一些更遠、更清晰的畫面,卻在這片模糊里,格外分明地浮現(xiàn)出來。<br> 那畫面里沒有茶香,只有黃土高原上干燥的風。我的二哥,仿佛就站在那風里,臉上還掛著憨厚的笑。<br></h3> <h3> 二哥叫張成雙,是我二伯父的兒子,1968年出生在榆林市子洲縣的一戶普通農(nóng)家,而我從小隨父母生長在咸陽市,對陜北老家的記憶,多是父輩口中的溝壑梁峁。關于二哥的童年,只知道他和黃土地上許許多多的孩子一樣,伴隨著黃土高原的蒼茫與生活的風霜,二伯育有五個子女,在當年貧瘠的黃土高原上,家中的日子就如同二伯父常常緊縮的眉頭一樣。<br> 我的故鄉(xiāng)距著名作家路遙先生故里不到20公里,我時常在想,二哥仿佛就是路遙先生《平凡的世界》里人物的現(xiàn)實版。他既有少平在困境中的堅韌,又有少安在機遇前的果敢。<br> 1986年,剛滿18歲的二哥招工進入陜建三公司,離開生他養(yǎng)他的那個山村,像極了少平離開雙水村時的樣子。一個鋪蓋卷,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衣裳,就闖進了陌生的臨潼城。在兵馬俑項目工地上,他干最苦的活,住簡陋的工棚,這個從黃土溝里出來的后生,硬是咬著牙挺了下來。每月領了工資,他也給家里寄去,匯款單上工工整整地寫著“家用”兩個字。二哥就是用這樣最樸實的方式,為故鄉(xiāng)那眼老窯洞里的家,帶去日子的希望。<br> 二哥骨子里,又藏著少安那種敢闖敢干的勁頭。1990年,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吃驚的決定——辭掉穩(wěn)定的工作,下海經(jīng)商。<br> 那天晚上,他蹲在工棚門口抽了半包煙,最后把煙頭一踩,像少安當年決定燒磚窯時那樣,眼里閃著倔強的光。<br> 沒本錢,沒門路,有的只是力氣、闖勁和攢下的實誠名聲,從經(jīng)營煤炭開始,一家家單位“跑門門”做推銷。有成功的喜悅,有過被騙的經(jīng)歷,也有被拖欠過款的艱難,最困難的時候,是他轉戰(zhàn)房地產(chǎn)行業(yè),公司上億資金被套牢??蛇@個像少安一樣從黃土地里長出來的漢子,認準的事就一定要干成。那些年,他就是靠著一身使不完的力氣和一副壓不彎的脊梁,在陌生的城市里扎下了根。</h3> <h3> 二哥對人的好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卻有不張揚的好。記得二哥在臨潼工作時,偶爾節(jié)假日來咸陽看望我們。那時的我還是個孩子,很喜歡二哥來,因為他總帶些好吃的,臨走時,會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往我手里塞些零花錢,然后眨眨眼,那眼神里的笑意,是一個兄長對幼弟最樸實的疼愛。 <br> 2008年我結婚,按老家規(guī)矩,同輩親戚的禮金須得統(tǒng)一,這是體面,也是人情。彼時,二哥已小有成就,我結婚的車隊幾乎都是他張羅的,他親自開著頭車,風塵仆仆地幫我接親。行禮時,他按老家輩分統(tǒng)一的標準封了紅包,妥帖周全,不讓任何人難堪??膳R了散席,他悄悄拉我到一邊,從懷里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給我,低聲說:“拿著,別讓人知道?!蹦鞘钦麅汕г?,在當年也不是小數(shù)。他既想用力所能及的方式,托一把剛立門戶的弟弟,又如此細心地維護著其他親友的體面與鄉(xiāng)村那套微妙的平衡。這份剛硬外殼下深藏的體貼與善良,讓我在往后的歲月里,每一次想起,心頭都泛起酸澀的暖意。<br> 他對家人的愛毫無保留,對需要幫助的鄉(xiāng)鄰,更是傾盡心力。我們族中有個侄子,孩子患病,家底掏空給孩子看病。二哥知道后,二話沒說,拿出好幾萬:“先給孩子看病,錢的事以后再說。”今年,二哥自已病重住進ICU,花費如流水,侄子心焦如焚,攢了些錢執(zhí)意要還。二哥在病榻上反復叮囑二嫂:“那娃娃……也難……這錢,算了……”他就是這樣,寧肯自己背負沉重,也要把那份厚道,做實,做到底。<br> 二哥是一個很孝順的人,2002年二伯纏綿病榻,是他端湯奉藥,夜夜侍奉,直至為老人送終。此后多年,他對年邁的母親更是悉心照料,無微不至。今年2月4日那個寒冷的夜晚,二哥已到了彌留之際,言語的能力早已被病魔剝奪。我去看他,他枯瘦的手突然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攥住我的手指,在我掌心艱難地劃動。我辨認出那斷續(xù)的筆畫:“要視頻”。他想要再看看母親。此前,我們一直瞞著年近九旬的老人。電話接通,當二媽面容出現(xiàn)在屏幕上,二哥渾濁的眼睛陡然清亮了一瞬。他用盡全身的力氣,顫抖著抬起手指,觸摸屏幕上母親布滿皺紋的臉頰,一下,又一下……那眼神里翻涌著無盡的不舍、眷戀,還有深不見底的愧疚。<br> 二哥一輩子要強,平生最不愿開口求人??稍谏鼱T火將熄之時,他卻用盡最后一絲氣力,對著守護母親的三妹,做出了一個雙手合十、深深作揖的動作。那一揖,勝過萬語千言。那是他一生中,最沉重的一次托付;是一場無言的、最深沉的謝忱;更是一個兒子,對母親平安余歲,最后、最虔誠的祈愿。<br> 二哥的心里,還裝著對故土難以割舍眷戀和深沉而無聲的回饋。無論是家鄉(xiāng)那個小村莊的廟會、鄉(xiāng)村建設、對困難戶,年邁老人的幫扶,他總是最慷慨的資助者,最積極的參與者??吹阶约壕栀彽拿酌嬗退偷酱逯欣先耸种?,聽到鄉(xiāng)親們圍著戲臺、扭起秧歌時發(fā)出的暢快笑聲,他臉上便會露出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滿足而舒展的笑容。他不善言辭,可那笑容本身,便是最動人的語言。<br> 二哥的好,就像高原上的黃土,樸實無華,卻深深融進了那個小村莊每一道溝、每一座峁,刻進了許多人的記憶里。<br> 二哥的好,就像家鄉(xiāng)山峁上那棵杜梨樹,把根須深深扎進貧瘠的黃土,沉默地伸展枝葉,結出果實,蔭庇回饋山里的人。<br> 二哥的好,就像今晚這杯清茶,釋放出自己的溫度與醇厚,溫暖了親人。如今,茶葉終于靜靜沉底,完成了它所有的奉獻。<br> 此時,二哥已不知魂歸何處,不知是否已回到了那千溝萬壑的黃土高原,不知是否與他深愛的土地融為一體?<br></h3> <h3> 夜更深了,端起茶杯,將余溫尚存的茶飲盡。喉間是清雅的微澀,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源自生命本身的醇厚甘甜。<br> 二哥,今夜我以你贈的茶,念你。<br> 茶盡了,思念卻未盡。<br> 2026年2月8日晚23時</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