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一個沒有鞭炮聲的年夜）</p> <p class="ql-block"> 十一個春節(jié)。當(dāng)這個數(shù)字從1969年隆冬算起，跨越瓊州海峽，落在那片紅土地上的茅草屋前時，它便不再是日歷上尋常的輪回，而成了我青春冊頁里，一幀幀被亞熱帶季風(fēng)蝕刻得泛黃，卻永不漫漶的印記。那時，我們管回家叫“探親”，可十一年間，那張薄薄的“探親假”條子，從未在臘月的寒暄里，允許過我的名字與故土的炊煙相連。春節(jié)的車廂擠滿了歸心，而計劃經(jīng)濟的長龍，無聲地吞噬了所有僭越的念想。于是，團圓，成了收音機里遙遠(yuǎn)的樣板戲，咿咿呀呀，唱不暖山溝里四面漏風(fēng)的夜。</p> <p class="ql-block"> 農(nóng)場的年，是刪繁就簡的三日。白晝，是膠林深處重復(fù)了千百遍的割痕與碗里不見油星的“年夜飯”，真正的“慶典”在夜晚場部那方慘白的幕布上。我們擠著站在空曠的土地上，看英雄人物的臉被光影放大，槍炮聲在虛構(gòu)的故事里炸響，卻壓不住心底那片巨大的，屬于真實人間的寂靜。幕布一熄，黑暗便如潮水般合攏，比來時更沉重?；厝サ穆罚┻^蟲鳴如沸的林地，手電筒的光柱劈不開粘稠的孤獨。人是群居的動物呵，那茅草屋在年節(jié)里，竟像一口無聲的井，要把人最后一點熱氣都吸了去。于是，只好跋涉，用腳步去丈量荒涼中的情誼。去最遠(yuǎn)的連隊看同鄉(xiāng)，來回三四個時辰，黃土路吸飽了疲憊?？赡呛喡萆崂镆槐K煤油燈，幾句變了鄉(xiāng)音的問候，便是全部的年味了。我們交換著家中寄來，已有些受潮的糕點，誰也不提“回家”二字，仿佛那是個一觸即碎的咒語。今天回望，那累與無奈，竟都釀成了心頭的陳醋，酸得連眼眶都發(fā)澀。</p> <p class="ql-block"> 1980年終于溯著來時的江流，漂回了城市的堤岸。結(jié)婚，育子，生命在瓦礫與新芽混雜的土壤里，開始另一輪生長。時代也像解凍的江河，挾帶著陌生的喧響與色彩，轟然前行。1983年除夕，一種全新的“守歲”方式，透過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照亮了千家萬戶央視春晚誕生了。李谷一的《鄉(xiāng)戀》不再是“靡靡之音”，而是春風(fēng)，陳佩斯與朱時茂的小品，讓客廳里爆發(fā)出久違的，無拘無束的大笑。那笑聲是有溫度的，它能驅(qū)散料峭春寒，連窗外綿綿的冷雨也成了這熱烈氛圍的伴奏。鞭炮聲徹夜不息，空氣里彌漫著硫與希望混雜的辛辣氣味。我們這些“回來的人”，仿佛要將錯失的年一并補上。撐起傘，踩著雨水，穿行在大街小巷。去拜會昔日的知青戰(zhàn)友，手掌相握的瞬間，能觸到彼此掌心尚未褪盡的老繭；去看望老同學(xué)，話題從“分配”悄然轉(zhuǎn)向了“買賣”與“機遇”。拜年的人潮里，舊夢與新愿交織，每一張面孔都蒸騰著生氣。那段日子，年味是濃得化不開的，像一杯剛燙好的老酒，入喉灼熱，卻暖透了四肢百骸。</p> <p class="ql-block"> 幾十年，彈指而過?；ヂ?lián)網(wǎng)織就了無形的巨網(wǎng)，將世界折疊進一方屏幕。祝福變成了指尖跳躍的字符，紅包在虛擬空間里瞬間轉(zhuǎn)移。年味，被技術(shù)蒸餾，提純，也似乎被稀釋了。鞭炮聲在許多城市喑啞，換作了電子模擬的喜慶音效。孩子們討論著旅行攻略，朋友圈里曬的是異國的陽光與雪場。而當(dāng)年在雨中疾走的我們，腳步已不可避免地蹣跚。不必再冒雨拜年了，一個視頻通話，便能將笑容與皺紋同時拉近。便利，卻也疏離。熱鬧成了可選項，而非必需品。有時靜坐窗前，看城市流光溢彩卻莫名安靜的除夕夜，會恍惚覺得，那十一個在山溝里苦盼，那十?dāng)?shù)年在歸家路上奔走的春節(jié)，那份在匱乏與擁擠中掙扎出的，近乎疼痛的“年”的渴望，究竟是一場大夢，還是此刻的安寧才是?</p> <p class="ql-block"> 人生究竟能過幾個春節(jié)？從海南膠林邊仰望的孤星，到城市陽臺外綻放的電子煙火，這一路，我們走過的，何嘗不是一個國家，一代人最為濃縮的春秋？春節(jié)，這枚中國人心靈最深處的古老印章，在我們這代人身上，蓋下了從“物理的團圓”艱難邁向“精神的豐?！保謴募w的熾熱沉淀為個體靜觀的復(fù)雜印痕。那些回不去的，成了詩；那些正經(jīng)歷的，成了史。而夢與真，在年復(fù)一年的辭舊迎新里，早已纏繞成同一棵生命之樹上的年輪，沉默地記錄著一場集體跋涉的冷暖與遼闊。我們失去了山野間純粹的星空，卻擁有了照亮整個屋宇的燈河；我們告別了必須用腳步丈量的情誼，卻也在方寸之間，連接了更遠(yuǎn)的山海。這或許就是文明的步履，一邊遺失，一邊拾取，在無盡的告別與重逢里，書寫著屬于平凡人的，波瀾壯闊的史詩。十一個春節(jié)的鄉(xiāng)愁，終究在歲月的河床上，沉淀為所有人共同前進的，堅實而溫潤的底色。</p> 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