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載《同步閱讀》</p> <p class="ql-block"><b> 叫 父 親 真 沉 重 </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叫父親真沉重》是上個世紀(jì)末地下流傳的一部書名，本文借它作題目。雖然，文中的父親，遠(yuǎn)不及書中的“父親”鼎鼎大名（書的內(nèi)容不實），但卻是真實的存在，盡管是僅幾人知曉的入不了青史的微小存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漫天的風(fēng)雪給這座蘇北小城送來的不是賀年的鞭炮，而是愈加密集的槍聲。驚恐的呼叫慌亂的腳步，勾畫著一幅風(fēng)雪逃難圖。懸壺濟世的門匾巳被炮聲震落，四合院內(nèi)父母約定，父親先行探路，然后全家三人城外集中。不料剛出南門，父親就被撤出城外的“國軍”抓了差，母子倆慌不擇路，隨著洶涌的人流出了北門。他們在城外苦苦地等著父親，這一等，就是四十多年。那是上個世紀(jì)末的一個年關(guān)。那年，父親27歲，母親26歲，他六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子倆在蘇北最窮的小城開始了饑寒交迫。母親出身書禮之家，能斷文識字但無媒生之計。父親行醫(yī)的積蓄被耗盡后，無依無靠的母子，三頓改作二餐，紅薯葉、紅薯藤、玉米芯、榆樹皮輪番登場，365天中，與豬肉、面粉的隆重見面僅僅三次。滴水成冰的冬季沒穿過棉鞋，一年僅一件衣服，冷了把棉花拿掉變夾衣，熱了將里子拿掉成單衣，一年四季三季赤腳。困頓如此，母親還是咬牙堅持送他上學(xué)讀書。小學(xué)四年級起，稚嫩的雙肩便扛起生活的重?fù)?dān)。清冷的路邊地灘，人們常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吆喝著：香煙 洋火 針頭 線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在蒼天留了條生路！江南銅城的大姨向鹽堿地上苦熬的母子伸出了救援的手。濃濃的血親與良善收容了他們。母親在大姨家做起了全職保姆，他則走進了當(dāng)?shù)刈詈玫闹袑W(xué)。聰明勤奮掙氣，為他的學(xué)習(xí)成績插上了一路領(lǐng)先的翅膀。在眾多老師贊許的目光中，他找到了自信看見了曙光。那年的高考，他選報了中醫(yī)學(xué)院，他要象父親那樣傳承祖業(yè)懸壺濟世。優(yōu)異的高考分?jǐn)?shù)并沒有帶來如期的回報，久久等來的是如冰刀刺心的四個字：不宜錄?。∧鞘且粋€非紅即黑的年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用問，根在父親！六歲一別無影無蹤的父親，如鉛一般壓在他的心頭。他最怕填表。每每接到那薄薄的紙片，如同手捧一座大山，心跳加速，雙手發(fā)涼。他永遠(yuǎn)不會忘記周邊投來的異樣目光；永遠(yuǎn)不會忘記為他量身打造的“小白棍三尺長，打倒地主和逃亡”；永遠(yuǎn)不會忘記，母親在他問起父親時，那瞬間涌出的無聲的滴滴長淚。他發(fā)誓永不再問了。就讓父親的問號默默地掛在心上吧，就讓父親與他在清明的清煙中陰陽相見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是不幸的，又是幸運的！高考落第四顧茫茫時，衛(wèi)生局供職的七品大姨父，把他領(lǐng)進了當(dāng)?shù)刈詈冕t(yī)院的中醫(yī)科。世代相傳的《黃帝內(nèi)經(jīng)》《雜病傷寒論》《本草綱目》以及極為珍貴的單方秘方，頑強刻苦精益求精的不懈努力，中醫(yī)學(xué)院的進修深造，使他以破記錄的速度在當(dāng)?shù)刂嗅t(yī)界嶄露頭角，二十年后，他成了江淮名醫(yī)，當(dāng)上了當(dāng)?shù)刂嗅t(yī)院院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改革開放的暖流，融化了海峽四十年的堅冰。春風(fēng)中，他走進了“海峽之聲”。他要找尋父親，找尋失散四十多年形象都已模糊但冥冥中總感活著的父親。為時半年的呼叫找尋，終于等來了佳音：父親活著！活在海的那邊。那天，母親笑了！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笑！道道細(xì)紋擋不住秀美臉上綻放的燦爛的笑！笑聲中，母親給他講了一夜的父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父親站在他的面前，他驚呆了！除了那滿頭的白發(fā)，這個世界竟有與他一模一樣的人：清瘦的身板，明亮的雙眼，挺挺的鼻道修長的臉，舉手投足音容笑貌竟無二致。大姨一個勁地勸他叫父親，他才從一個勁地哆嗦的嘴中費力地吐出了：父親！這是生死茫茫時隔四十多年后的第一聲的父親！這是包含著千般苦難萬般屈辱，叫起來萬分沉重的父親！父親老淚縱橫，在長長重重的應(yīng)聲中，顫抖的雙手一把將他緊緊地?fù)г趹阎小?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浩大的圓月將銀色的光灑滿了寬大的露臺，父親講起他的故事。冒著槍聲，披著硝煙，父親被推到了海峽的那邊。脫下軍裝后，重操舊業(yè)懸壺濟世。他無從知曉妻兒的下落，不敢奢望今生的團聚，孤身一人不再續(xù)婚。聽完父親的故事，老淚縱橫守著父親從末再嫁的母親，與伸展雙臂的父親緊緊地?fù)肀?，那一刻，他們感到自己是明月下最為幸福的人?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們來到故事開始的地方。陽光下的蘇北小城長高了，長大了。站在南門與北門故地，他們感慨萬千：要是沒有槍聲炮火，要是沒有南門北門，要是沒有非紅即黑，要是沒有那淺淺的海灣......他知道，歷史沒有“要是”，劇情只有一本，演員常換常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母的故事很快在當(dāng)?shù)亓鱾鏖_來，報紙電視推波助瀾。萬分遺憾的是，剛剛相擁三年后，父母便雙雙離世，離開了這個痛苦遠(yuǎn)大于幸福，分離遠(yuǎn)長于團聚的清冷的世界。遵照二老遺愿，他將父母合葬，墓碑刻著他親自撰寫的八個字：天涯海角 終一不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今，他巳八十有四，仍然在傳承著懸壺濟世。他永遠(yuǎn)不忘大姨大姨父的恩典，永遠(yuǎn)記著父母凄美的動人故事。他告訴我，這個并非虛構(gòu)的故事，后生們乃至自己的兒孫，是否能信是否愿聽？我緊緊地握著他微涼的雙手，無言以對。</p> <h3>湯曉華，五十年代生人，八二年大學(xué)畢業(yè)，曾在中學(xué)、黨校、機關(guān)工作，曾任皖省銅陵市委黨校副校長，銅陵市委宣傳部副部長。曾發(fā)表各類文字一百多篇。</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5jRcYoWAmY5jGVhlF6Nfqw" >查看原文</a> 原文轉(zhuǎn)載自微信公眾號,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