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們十一人第一次踏上海灘時，海風裹著咸味撲面而來，腳底細沙微溫，遠處漁船靜靜浮在灰藍海面上。巨石上“僑港”兩個紅字被陽光曬得發(fā)亮，我們擠在石頭前笑作一團，有人蹲著，有人踮腳，還有人把帽子拋向半空——那一刻，不是旅行，是重逢，是久別后終于踩回了故土的踏實感。</p> <p class="ql-block">樓梯不長，卻像一道時光的緩坡。一對老人站在“北?！眽η?，灰衣藍衫，笑意舒展如海面初陽。欄桿是明黃色的，樹影在他們肩頭輕輕晃。我沒上前打擾，只遠遠看著——有些安穩(wěn)，不必走近，就已熨帖心口。</p> <p class="ql-block">夜色一落，風情街就醒了。我們一群人在店招流光的櫥窗前站定，有人把圍巾甩得老高，有人把帽子戴歪，還有人偷偷比耶。霓虹在臉上跳動，糖水香、蝦餅香、炒粉香混在風里，連影子都顯得熱氣騰騰——這哪是街？分明是一條流動的、發(fā)光的河。</p> <p class="ql-block">冬天，北方正落雪，而僑港的枝頭，粉花正開得不緊不慢。灰白的天底下，那點淡粉不爭不搶，卻把整條街都襯得柔軟。我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讓我想起一句話：有些春天，是僑民用腳步走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陰天的海灘反而更顯鮮活。四個人站在濕漉漉的沙灘上，外套紅黃相間，像幾簇被海風鼓動的火苗。有人舉著自拍桿，鏡頭剛舉起，笑聲就先涌了出來。海面泛著細碎的光，幾艘船停得不遠不近，像老朋友守在視線盡頭。陰云壓著天，可我們身上有光。</p> <p class="ql-block">三角梅紅得理直氣壯，一簇挨著一簇，燒在墻頭、爬在電線桿上、垂在店門口。陰天也壓不住它，反倒襯得那紅更烈、更燙。我們仰頭看，有人脫口而出：“這哪是花？是僑港人心里沒滅的火。”</p> <p class="ql-block">珍珠店的燈光亮得溫潤，柜臺里一排排珠子泛著柔光，像把整片北海的月光，悄悄揉進了貝殼里。店主說：“老華僑當年帶不走金子，就帶走了海的魂——現(xiàn)在，它戴在你們脖子上，也亮在你們眼里?！?lt;/p> <p class="ql-block">“北海特產(chǎn)平價超市”的燈牌閃得勤快，門口堆著紅樹林海鴨蛋、即食海味、蝦米干……我們拎著幾包邊走邊拆，咸鮮味在嘴里炸開，像一口咬住了整片海。旁邊游客舉著手機拍招牌，我們相視一笑——這味道，不用翻譯，舌頭先認了親。</p> <p class="ql-block">轉過街角，一家小店門口畫著穿花裙的卡通女孩，“北?！眱蓚€字被藤蔓纏得溫柔。墻頭插著假花，卻開得比真花還熱鬧。我們站在畫前合影，連影子都沾了點甜味——這哪是打卡？分明是把鄉(xiāng)愁，悄悄別在了衣襟上。</p> <p class="ql-block">街心小廣場上，一座藍底紅字的雕塑靜靜立著，“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幾個字被燈籠映得暖亮。紅燈籠垂下來，像一串串未拆封的祝福。我繞著它走了一圈，風里有香火氣，有炒粉香，還有孩子追著氣球跑過的笑聲——原來最結實的“共同體”，就藏在這日日升騰的煙火里。</p> <p class="ql-block">咖啡館外墻刷成明黃色，藤椅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有人托腮望海，有人低頭刷手機，還有人只是靜靜看樹梢搖晃。紅布條在風里翻飛，像沒寫完的詩行。我們點了兩杯冰椰青，坐在最外頭那張椅子上，聽海聲混著人聲，慢慢釀成夏天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看我這套裝備，像不像個打魚的？”我拎著竹籃、搖著蒲扇，站在燈籠高掛的攤子前。攤主笑得直拍大腿，說這身行頭比漁家還漁家。其實哪是扮漁夫？不過是把僑港的煙火氣，往自己身上一披，就真有了幾分自在的底氣。</p> <p class="ql-block">博物館里那艘老漁船靜臥著，船身斑駁，漁網(wǎng)疊得整整齊齊。墻上的老照片里，有人赤腳踩在甲板上，有人抱著孩子望岸。講解員輕聲說：“他們從越南海上回來，帶不回家，就把家，建在了這里。”我站在船尾，摸了摸木頭的紋路，溫的，像還存著當年的體溫。</p> <p class="ql-block">《僑南社區(qū)民兵營》的牌子掛在老樓墻上，漆面微舊，字跡卻清清楚楚。我駐足看了會兒，旁邊阿婆搖著蒲扇路過，笑著說：“老牌子啦，可人沒老，心沒散，海風一吹，還是當年那股勁兒?！?lt;/p> <p class="ql-block">亞平村，越南風情小鎮(zhèn)。青瓦坡頂，木格窗欞，墻頭晾著藍印花布。聽人說，上世紀七十年代，他們從越南海上漂回來，一無所有，只帶了半袋米、一床被、和一個“要活下去”的念頭。如今，米缸滿了，被子新了，而“亞平”二字，早把異鄉(xiāng)，過成了故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從海灘往街里望，海天是淡青的底，街市是暖黃的線。騎樓拱門、燈籠垂落、摩托穿行、糖水攤蒸騰著白氣……整條街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畫，海風是筆，時光是水，一筆一筆，把離散畫成了團圓。</p> <p class="ql-block">街頭廣告牌上，“僑港歡迎您”幾個大字被燈帶勾得發(fā)亮，底下小字寫著：“這里沒有異鄉(xiāng)人，只有歸家人?！蔽艺驹谂葡?，海風拂面，忽然懂了：所謂風情，不是風景，是人把命扎進土里，長出來的溫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