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心蕙質(zhì)·古代才女的風雅傳奇》（三十五）：王微篇

老潘（潘景衛(wèi)）

人情各有寄，我獨如秋風。 耽詩偶成癖，聊以閑自攻。 薄游來吳會，寒輕不知冬。 樽酒見窗月，仄徑幽懷通。 村煙辨遙林，夜氣齊群峰。 人忘舟亦靜，水木各為容。 恍惚書所對，殘燈焰微紅。 《舟居拈得風字》王微 這首詩乃是明末女詩人王微所作。大抵中國古代的女性作家，其數(shù)量以明朝為最，而其中又多為青樓歌妓，一來大家閨秀深藏閨中，其詩作很少流出，即使有才華出眾之人，亦很少顯于人前，再者青樓歌妓所作之詩詞，往往是于酒筵聚會中所得，更易于傳播。到了明朝末期，秦淮八艷聞名于世，而名歌妓擅于詩詞者更是層出不窮，王微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王微，字修微，號草衣道人。正如這首詩中所述：“耽詩偶成癖，”她愛詩成癖，作品頗多，不管是質(zhì)量和數(shù)量，在女詩人中都名列前茅。 當世名士錢謙益說：“草衣道人與吾家河東君，清文麗句，秀出西泠六橋之間?！贝笕妩S宗義也評論道：“當是時，虞山有柳如是，云間有王修微，皆以唱隨風雅聞于天下?！眱扇俗鳛橥瑫r代的文壇大家，都對王微與柳如是推崇備至，可見一斑。而后世也將王微、柳如是和李因并稱為“明末女性文藝三大家?！?lt;/span> 順便提一句，李因號稱“秦淮第九艷”，也是一位才情與美貌并重的奇女子，其生平詳見拙作《蘭心蕙質(zhì)·李因篇》。 朝朝還夕夕，春與夢中看。 月有痕知怨，花無言欲殘。 羈魂游處怯，醉影別時寒。 一水何曾隔，其如去住難。 《春夜留別》王微 　　萬歷二十八年（1600年），王微出生于揚州，七歲時因父親病故，家貧無依，隨母親流落風塵。 身處青樓之中，年少的王微卻不甘沉淪，她酷愛讀書，并隨往來的客人學習琴棋書畫。年歲稍長，王微即以詩文才情名動江南，再加上她氣質(zhì)出塵，貌美如花，被時人譽為：“美人學士”。 晚香澹澹出花枝，清夜窗紗坐起遲。 最愛月明愁見月，月痕猶喜侍兒知。 《問侍兒月上花梢?guī)自S》王微 王微性喜旅游，成為歌妓后，她常常扁舟載書，往來吳會間，所交接之人皆是當世名士，如汪然明、潘之恒、王晉公、董其昌等，有這些名士的推波助瀾，王微的名聲更著。 天啟三年（1623年），王微的畫舫中來了一位客人，茅元儀！ 茅元儀出身于名門世家，生得是豐神俊逸，相貌堂堂，他好談兵書戰(zhàn)略，寫過許多兵法著作。在京城期間，茅元儀曾隨孫承宗、袁崇煥等名帥一起考察遼東地形，并親身參加戰(zhàn)斗，是明末難得的一位軍事理論家，但因受權(quán)宦魏忠賢排擠而去職。 這一次畫舫相遇，王微的容貌才情讓茅元儀大為傾倒，在短暫的幾次交往后，就為王微贖了身，并娶回家中。 憶昔年年秋未分，曉妝一院氣氤氳。 階前暗印朱絲履，窗里同縫白練裙。 《子夜歌》成猶待月，六時參罷悟行云。 即今拾翠溪邊望，涼露如珠逗水紋。 《新秋逢人初度感懷諸女伴》王微 本以為從此就相依相伴，恩愛一生。茅元儀是個品性學識俱佳的名士，但也有這個時代名士共同的毛病，風流?。ㄔ捳f回來，若不風流，他也就不會遇見王微）茅元儀的小妾有多少我們不得而知，但肯定不止一個，而且在王微進門之前，已經(jīng)有了一個與王微同樣貌美，同樣才情橫溢，也同樣出身青樓的名妓楊宛。 與王微不同的是，楊宛以詞見長，而王微卻以詩取勝，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而且王微與楊宛相處極好，情同姐妹，看來又將是二女共侍一夫的佳話，但世事卻絕非如此簡單。茅元儀日常時對楊宛很親密，常在人前稱她為內(nèi)子，這讓王微心中起了芥蒂。 盡日若含愁，別樣嬌羞。晚涼香散上簾鉤。帶露摘來斜插鬢，一段風流。 蛩語玉階幽，又是深秋。相攜閑對小妝樓。不解斷腸伊似我，我似伊否？ 《浪淘沙·海棠》楊宛 在當時的情況下，一夫多妻本屬平常，名妓嫁與名士也很多見。名妓對感情都很看重，且婚后有很多境遇很好，如錢謙益之于柳如是，龔鼎孳稱顧眉生為亞妻，但名妓能容忍名士的嫡妻，卻不一定能容忍另一個名妓。王微不管是詩詞才情還是容貌談吐，都是一時之選，自視甚高，盡管與楊宛感情很好，且很愛慕茅元儀的才情相貌，但心高氣傲的她在嫁入茅家三年后仍選擇了離開。 江流咽處似傷心，霜露未深蘆花深。 不是青衫工寫愁，時見只有白頭吟。 《近秋懷宛叔》王微 　　即使離開了茅元儀，但王微對他和楊宛卻并無恨意，反而心存感激。因為是茅元儀為她贖身，幫助她脫離了煙花之地，如今又任由她離去，給她自由，說句公道話，在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中，王微欠茅元儀的似乎更多。 泉聲乍遠雨聲聞，殘睡昏昏夢到君。 最是夢醒無意緒，暗推窗看水邊云。 《夢宛叔》王微 回到杭州，王微在西湖斷橋附近，尋了個幽靜之處結(jié)廬隱居，潛心讀書，但在第二年，一個人闖入了她的生活，讓她的生活不再平靜，這個人就是：譚元春！ 譚元春字友夏，湖北竟陵人（今湖北天門市）。今天的我們對他已很陌生，但在當時這位卻是響當當?shù)拿?。譚元春與鐘惺共同編選《唐詩歸》、《古詩歸》，倡導“幽深孤峭”的藝術(shù)風格，所創(chuàng)詩體被稱為“竟陵派”，是詩壇開宗立派的大家。 譚元春雖才華橫溢，但在科場卻不甚得意，再加之家庭變故，性格有些孤僻。王微與譚元春的相識起于一場邂逅，譚元春在詩壇的光環(huán)讓王微迅速沉淪到這段戀情中，從此開始了十年的相思。 去去應(yīng)難問，寒空葉自紅。 此生已淪落，猶幸得君同。 《送友夏》王微 與王微的全情投入不同，譚元春對這段感情的態(tài)度是“不拒絕，不承諾，不負責，”逢場作戲，順其自然。雙方感情的付出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不公平。 天啟七年（1627年），譚元春在鄉(xiāng)試中大放異彩，高中解元，很出了多年來科場屢敗的惡氣。志得意滿之下，他前往京城參加會試，不料再次名落孫山，隨后即逗留京城不歸。王微在杭州一個人無聊，起了周游天下，尋師訪友的念頭。 王微經(jīng)常遠游，布袍竹杖，游歷江楚。登大別山，眺黃鶴樓，觀鸚鵡洲，謁玄岳（武當山），溯大江，登天柱峰…儼然現(xiàn)代之驢友，往來交游俱為當世之名士大儒。從王微的旅行足跡可以看出，基本上是在湖北，這里是譚元春的家鄉(xiāng)，在王微的心中，也許這樣就能離愛人更近一些。 如此深情！譚元春知道嗎？其實王微也知道自己是一廂情愿，但她就是不能自拔。 孤枕寒生好夢頻，幾番疑見忽疑真。 情知好夢都無用，猶愿為君夢里人。 《秋夢詩》王微 幾年后，譚元春偶染微疾，從京城回故鄉(xiāng)養(yǎng)病，王微恰在江州（江西九江），聞訊后，就去信問侯，表達前去看望并以身相許的心思，隨即譚元春回了一首詩拒絕：《王修微江州書至意欲相訪，書以尼之》，尼就是拒絕的意思。 無言無思但家居，僮婢悠然遂古初。 水木橋邊春盡事，琵琶亭上夜深書。 隨舟逆順江常在，與夢悲歡枕自如。 詩卷捲還君暗省，莫攜慚負上匡廬。 《王修微意欲相訪，書以尼之》 譚元春 文人誅心，云淡風輕！ 王微對譚元春徹底死了心，她選擇離開，回到斷橋邊隱居，以“草衣道人”自號。對于感情，王微已不再相信，所以早早的在西湖邊造了一座墓穴，準備就此孤獨終老！ 但上天終究給了她又一段戀情！ 　　庭樹亦如昨，故人來何時。 花花自早發(fā)，偏爾獨開遲。 《怨梅》王微 經(jīng)歷了兩次失敗的婚戀，王微感覺此心已如古井，再無波瀾，但她的真愛終究是來臨了。 在一次文友的聚會上，王微遇見了許譽卿。三十多歲的王微，雖美麗依舊，卻不再年輕，在周圍環(huán)列的佳麗中，早已不是眾人矚目的中心，但她那份超逸出塵的風情，那一種經(jīng)歷歲月沉淀后的獨特氣質(zhì)，讓許譽卿傾心不已。而許譽卿的品德學識也贏得了王微的芳心，兩人陷入熱戀之中。 故人辭我去，期我梅花時。 昨夜偶相念，起看庭樹枝。 《探梅》王微 許譽卿是華亭人（上海松江區(qū)），天啟年進士出身，以剛直聞名。他在任吏科給事中時，即上疏彈劾權(quán)宦魏忠賢大逆不道，將他比作漢唐時的禍國權(quán)宦，魏忠賢是堂堂的“九千歲”，巨手一揮，許譽卿被削去官秩，罷歸鄉(xiāng)里。 崇禎登基后，許譽卿復(fù)職，被升為工科都給事中，此時國勢艱難，但朝中重臣卻依舊蠅營狗茍，不思進取，這讓勇于任事的他難于接受。于是許譽卿又彈劾閣臣溫體仁、王應(yīng)熊等玩忽職守，貽誤朝政，結(jié)果再遭報復(fù)，被削職為民。 這次與王微的邂逅，正是許譽卿兩遭削職后人生的最低谷，眼前的麗人讓許譽卿眼前一亮，那出塵的氣質(zhì)，那不俗的談吐，那超凡的文采都讓他傾慕。這是一個真正欣賞她、尊重她、深愛她的男人，許譽卿毫不猶豫地以嫡妻之禮迎娶王微，給了她超出預(yù)想的名份，更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歸宿。 月落寒流急，風微桐影斜。 更堪霜里雁，飛過少年家。 《偶賦》王微 王微與許譽卿的婚后生活非常甜蜜，倆人經(jīng)常結(jié)伴出行，縱覽名山大川。 不信仙家也不閑，白云春亂碧桃關(guān)。 棋亭偶向茅君弈，一局未終花已殘。《仙家竹枝詞二首其一，同李夫人登武當山作》王微 從詩中可以看出，王微的棋藝也相當高明，老潘也是圍棋業(yè)余好手，讀過許多圍棋詩，王微這首詩堪稱同類詩中的精品。 　　 借郎畫眉筆，為郎畫紈扇。 紈扇置郎懷，開時郎自見。 《顆小姬畫蘭二首·其二》王微 郎情妾意，蜜里調(diào)油！ 值得一提的是王微是柳如是的閨蜜，她促成了錢謙益與柳如是的結(jié)合，兩家關(guān)系密切，往來頻繁。錢謙益比柳如是年長三十多歲，屬于典型的老夫少妻，兩人站在一起時很不般配。一次許譽卿造訪錢家歸來，嘆道：“可惜了楊柳小蠻腰，怎么落到這又老又丑的老頭子手中?！蓖跷⑿Φ溃骸澳氵@許蠻也不咋地，還不是娶到我這樣年輕貌美的大才女了?！?lt;/span> 許譽卿聽了也不生氣，反自嘲道：“可不是嘛！外面人都笑話我為帳中人彈壓，說我是妻管嚴?！狈蚱尴嘁曇恍?。閨房之樂，大抵如此。 幽蹤誰識女郎身，銀浦前頭好問津。 朝罷玉宸無一事，壇邊愿作掃花人。《仙家竹枝詞其二，同李夫人登武當山》王微 王微與許譽卿婚后不久，清兵入關(guān)，江南陷入戰(zhàn)亂之中。國家動蕩，許家也不能幸免，王微隨丈夫全家四處奔波，逃避戰(zhàn)火。王微身體本弱，在這樣東奔西走中，漸漸身染沉疴，1647年，王微的生命走到了盡頭。臨終前，王微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剃刀和僧衣，用盡最后的力氣，對丈夫囑咐道：“在這戰(zhàn)亂之中，望君保全自身，切勿自誤。” 這一刻，王微的眼睛充滿了期望，也充滿了深情愛戀！ 南京失陷后，許譽卿削發(fā)為僧，遠離塵俗，終生未曾仕清。他守住了氣節(jié)，也守住了妻子臨終前他曾許下的承諾。 王微詩作頗多，留有《樾館詩集》、《遠游草》、《名山記》、《期山草》等詩集，流傳至今。錢謙益對她評價甚高，曾有詩贊曰： 草衣家住斷橋東，好句清如湖上風。 近日西泠夸柳隱，桃花得氣美人中。 《西湖絕句》錢謙益 作者按：本文圖片素材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經(jīng)重新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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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心蕙質(zhì)·古代才女的風雅傳奇》（三十五）：王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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