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常在午后踱步到池塘邊，不為別的，就為看那一池蓮花如何把安靜過成一種光。荷葉浮著，不是爭高，是托著；睡蓮開著，不喧不鬧，只把粉紅一層層鋪開，像把心事輕輕折好，擱在水中央。陽光一落，水面便浮起細(xì)碎的金，蓮影也跟著軟下來，晃一晃，又穩(wěn)住——原來最深的靜，是動著的。</p> <p class="ql-block">有時風(fēng)來得巧，吹皺一痕水，蓮影便散開又聚攏，像一句沒說完的話，被水輕輕接住。幾片落葉浮在近岸處，不沉也不走，就陪著蓮莖在淺水里站成自己的樣子。我蹲下身，看倒影里花葉交疊，竟分不清哪是真身，哪是光陰的副本。原來人看花，花也在看人，只是它不眨眼，也不開口，只把清氣一縷縷散在空氣里。</p> <p class="ql-block">湊近了看，水底另有一重世界：青莖斜斜伸展，葉脈清晰如掌紋，根須柔韌，靜伏于泥而不染。陽光穿過水面，像一層薄薄的琉璃，把水下也照得通透。原來蓮花的干凈，不在水面之上，而在它肯把根扎進(jìn)淤泥，卻把光舉得比風(fēng)還高。</p> <p class="ql-block">荷葉濃得發(fā)紫，睡蓮粉得透亮，一深一淺，一沉一浮，倒像自然寫就的對仗——不必工整，卻自有韻腳。它們不排隊，不爭位，錯落著，就成了一幅畫；疏密間，便有了呼吸的節(jié)奏。我站久了，竟覺得不是我在看蓮，是蓮在替我看這人間：不評判，不挽留，只開著，只映著，只把一日的光，一寸寸收進(jìn)花瓣里。</p>
<p class="ql-block">蓮花不說話，可它教我的事，比許多話都重：靜不是空，是蓄力；凈不是躲，是穿透；美不是取悅，是自持。池水年年漲落，蓮卻年年破水而來，像一句沒寫完的諾言，每年夏天，都重新落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