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F君:</p><p class="ql-block"> 您好！</p><p class="ql-block"> 見字如面，來信已收到數(shù)日，最近課多了一些，加上幾個學(xué)生的畢業(yè)論文面臨答辯，事情便多了起來。你知道我這人遇事就亂，毫無統(tǒng)籌能力，這就愈發(fā)的忙亂。拖到現(xiàn)在才給您回信。望諒。</p><p class="ql-block"> 老兄問我們中國人以前怎么過年，這題目大了一些。“過年”是我們中國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地大物博的大中華，“年”的過法可多啦。張三李四，老王老李，誰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我哪敢論及如此大的題目。只是既然先生已經(jīng)命題，我便說說自己這么多年尤其兒時是如何過年的，為您了解中國“年文化”提供些許具體的素材。</p><p class="ql-block"> 我們里下河一帶從臘月二十三開始過“小年”，標志著過年模式的正式啟動。“小年”又叫灶神節(jié)，這一天的主要活動是祭祀灶神。您知道，灶神的工作是管理廚房。吃飯問題，歷朝歷代都是頭等大事。況且，灶神一年到頭除了在灶披間監(jiān)管著膳食，順帶著也收集主家的不少其他信息。到了小年這一天，眼看著他就要上天匯報情況了。主人家難免有些緊張。一年了，誰家沒有點腌臜事，誰家沒有在無意間怨過天，這時想收回已經(jīng)來不及了。于是開始想辦法對付灶王爺。我們那的父老鄉(xiāng)親主要有兩個辦法。一是小年早晨起來后，趁灶爺爺還沒有整理匯報提綱，對家里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掃除，將一年中留下的各種不合天意的痕跡全部清除。灶爺爺?shù)挠浶圆粫玫侥娜?，沒有實例難以說清。再說了，就是記了一些，已沒有了可對證的痕跡，他也會害怕被反訴誣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應(yīng)該不亂說了。第二個方法是趕在灶爺爺升天前做上一鍋麥芽糖，讓他老人家嘗嘗鮮，甜甜嘴。他嘴巴被糖粘住了，甜膩膩的，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當然只能說些主家的好話。這兩種方法果然行之有效，結(jié)果是主家平安過年，灶神按時回家。細想起來，對付灶神的方法有點小聰明，有點狡黠。大掃除有耍無賴之嫌，做年糖則是臨時抱佛腳，有點像行賄。然而不這樣做又能怎樣呢，總不能任憑灶爺爺上天亂講。其實，從面相看，灶爺爺還算是和藹之神。幼時在鄰居家看過他老人家畫像，身著大紅袍，頭戴沖天冠。左手一塊糖，右手搟面杖，眉毛上揚，胡須下垂。不屬兇神惡煞之類。況且畫像兩旁還寫著“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的字樣。我的兩個近鄰家都有灶神，但享受的待遇不一樣。左鄰家灶臺旁有一小貢桌，灶爺爺被貢在桌子中央，畫像前還有一小燭臺，小年那一天早晨，好像還放過果盤；另一家則是在灶臺的煙囪處貼張灶爺爺畫像，孤零零有點慘。同一職別，兩種待遇，不知他們上天后有無機會相互交流。小年夜，擺上一桌祭灶的飯菜后，便將灶爺爺送走了，人們終于松了一口氣。接下來直到年初一，沒有了灶爺爺?shù)谋O(jiān)管，人們開始了一年一度的放縱。這就是F君您上次來信中提到的，做餅蒸包子、做肉圓熏魚、捏湯圓包水餃、大吃大喝僅次于滿漢全席的除夕大餐。</p><p class="ql-block"> 您說在唐人街迎新年，吃到過肉餡、菜餡的各種包子。這是中國北方過年必不可少的。我們這一帶以往過年前準備的面食是米餅和小麥面餅。做餅可是“忙年”的大事之一。得經(jīng)過揉面、發(fā)面、貼餅和起鍋等程序，每道程序都有具體的要求和操作技能。操作者盡管不必有白案廚師證，但得有豐富的經(jīng)驗才行。小時候過年時家里總有一大籃子餅，翻來覆去地吃，一直要吃到元宵節(jié)。遇上氣溫高的日子，餅都得長霉斑。當然長了霉斑也不會扔掉，媽媽將餅用水浸一浸，下油鍋一炸，香噴噴的，又成了佐粥的上好點心。后來我們過年前也開始準備各種餡的包子了。開始多是單位代做，發(fā)到職工手中。接著，許多單位食堂和包子店為人們代加工了，你自己做好餡，他們提供面粉并代包代蒸。我家那一位不喜歡吃外面的包子餡，于是，小年以后，便張羅著在家做包子餡。她最喜歡吃青菜餡包子，便準備好碧綠的上海青，年前剛上市的鮮竹筍，浸泡后的香菇，燙過的香干，將這些按一定比例匹配得當，調(diào)好咸甜，交與店家。幾小時后，便可吃上熱氣騰騰的青菜大包。只是有兩件常念叨的事一直未做成，一是念叨著自己發(fā)面蒸包子，二是念叨著平日也抽時間自己做包子餡。</p><p class="ql-block"> 除了做餅蒸包子，過年前另外一件大事是舂糯米粉。糯米淘凈后，泡上兩三小時瀝去水，然后到有舂床的人家加工。有這專用工具的人家并不多。地上裝一石窩，對應(yīng)著有一舂頭。將泡過的糯米放在石窩里，舂頭一下下砸下去。舂頭下落依靠的人的腳力，它安裝在一長長的木棍前端，木棍另一端空著由操作者用腳掌控。棍子下端長約三分之一處有一木墩作支點。春米時，操作者在木棍空著的一端向下猛踩，使春頭的一端高高抬起，放空時舂頭便重重落下，砸向石窩中的糯米。一上一下，周而復(fù)始，直到將糯米舂成糯米粉。我們方言稱這過程為“亢”（讀入聲）粉。記得當年“亢粉”加工價是一斤糯米一毛錢，如果自己出勞力，則一斤七分錢。糯米加工前并不稱重，由加工者自己報數(shù)。我曾到鄰居家亢過粉。說來有趣，平日也去他家，根本沒注意到這套舂米設(shè)備。原來它被掛在房梁上，過年前臨時安裝起來。我與弟弟自己擔任舂米工，20斤糯米粉省了六毛錢。那天晚上腰酸腿痛，一夜沒睡好，很是為省錢而后悔。據(jù)我對F君您的了解，聽了我的敘述，您肯定想看看這糯米粉加工器。其實，我也多年沒看到過它了。近幾年，在參觀民俗博物館時，我特意尋找過，可惜至今沒能找著。興許哪一天，我會與它不期而遇，那時我一定拍一段視頻給您發(fā)去。糯米粉光舂好事情還沒完，得有三五個大太陽將它完全曬干，然后用干面袋裝起來，放在通風(fēng)干燥處才行。如果老天不幫忙老是陰天，只能將糯米粉攤在家里陰干。干不透的糯米粉，得抓緊吃。做湯圓吃、炸油嗤吃、攪糯米糊吃、搓桂花小元宵吃，一句話，吃光完事。一旦糯米粉兌水后呈暗紅色，那就不能吃了。我最喜歡吃的糯米粉制品是油炸小元宵和油嗤?？上н@兩吃食都耗油，那時并不能常吃。</p><p class="ql-block"> 除夕將至，炸肉圓的時候到了。肉圓的主料是豬肉，是大一號的肉丸子。它做得好不好，主要看你攪拌得到不到位，肉糜攪得黏糊糊的，稠稠的，炸出的肉圓才好吃。我們這的肉圓與近鄰揚州的獅子頭有點像，不同的是，揚州獅子頭是純?nèi)獾?，我們的肉圓得摻進糯米飯；揚州獅子頭主要清蒸著吃，我們的肉圓主打吃法是紅燒。平時吃肉少，家里人又多，過年做肉圓得用去一個豬臀部的肉。除夕前兩天將肉圓做好，年夜飯開吃，吃到正月初五沒問題。做肉圓是老媽的特長，她做的肉圓就是媽媽的感覺，味道特好。有一年年初二表弟來家吃飯，肉圓上桌后，他越吃越帶勁，一下子吃完了一大碗，害得我們都沒有吃到這道大菜。后來成為親戚間多年的笑談。</p><p class="ql-block"> 嗯，有學(xué)生發(fā)短信來，我得答疑去了。今天就聊到這吧。</p><p class="ql-block"> 謹祝</p><p class="ql-block">冬安！</p><p class="ql-block"> GT即日</p><p class="ql-block">F君:</p><p class="ql-block"> 您好！</p><p class="ql-block"> 來信收閱。按照您的建議，我正在收集有關(guān)法國“新小說”的資料，打算系統(tǒng)地看一下。在這之前，我只讀過羅布格里耶的幾部小說，涉足這一領(lǐng)域甚少。</p><p class="ql-block"> 接著上次的話題，再說說以往過年的事。年夜飯是一頓大餐，雞魚肉蛋，應(yīng)有盡有。為了做好這頓飯，除夕下午整個小城出奇地安靜，市民們有的集中在廚房施展才能，有的在飯桌前聊天嗑瓜子。我這個不會做飯的人，喜歡每年利用年夜飯前的一段時間，在小城空蕩蕩的主街道上閑逛。小城只有這個時段會如此地寧靜，沒有車流滾滾，沒有人聲鼎沸，沒有紅男綠女，沒有商賈云集。漫步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大街上，可以零散地回顧這一年的人和事，也可以什么都不想，任由自己處于排空狀態(tài)。已近傍晚，街旁的路燈在暮色中越發(fā)昏暗。偶爾的一聲鞭炮和一團火焰，使整條大街顯得格外的寧靜。F君，置身于如此情景，恍惚間竟忘卻自身姓甚名誰，來處去地。只嘆自己不是李白，要不就會作出一首《除夕思》，只嘆自己不是朱自清，要不就會記下一篇《年根歲底的某某街》，也嘆自己不是您，要不至少會留下游記《異域他鄉(xiāng)之除夕夜》。</p><p class="ql-block"> 許多人家在吃年夜飯前祭祀祖先。家父在世時，尊奉的是除夕前一天祭祖的習(xí)俗。說是祭祖，其實只是燒兩堆紙錢。家父很認真，在分好的兩堆紙錢中各選一張平整的，然后用端正的楷書寫上紙錢接受人。一張寫上“先父某某某親收”，另一張寫上“Y氏列祖列宗親收”。他領(lǐng)著我們尋找一空地，用細樹枝劃上兩個圈，虔誠地焚燒兩堆紙錢。燒完后，他又領(lǐng)著我們對著紙灰堆，鞠上三個躬。除夕前一天還有一個重要項目是寫春聯(lián)。幾千年了，咱老百姓一直保持借桃符驅(qū)邪降魔的風(fēng)俗。父親是周圍一帶毛筆字寫的最好的人，一是因為他是小學(xué)老師，二是因為他的父親是一藥店店主，自幼便令他練字，以便長大后會謄寫中藥處方。父親每年這一天都義務(wù)為鄰居寫春聯(lián)，還得給自家寫，就有點忙。但他忙得開心，尤其是新年中看看左鄰右居的大門，都貼著他寫的春聯(lián)，心情定是極好的。記得我成家后，有好幾個年頭，父親年前都上門送自己書寫的春聯(lián)，給我們營造新年的氛圍。</p><p class="ql-block"> 年夜飯后，在沒有電視沒有春晚的年代。我們圍坐在煤爐旁守歲。F君，您知道的，人這一生中，年少無憂的時候最幸福。我們嗑著瓜子吃著花生，莫名地興奮，開心地嬉笑，聽著爸媽聊著似懂非懂的話題，互相擠眉弄眼。如果祖母或外祖母來咱家過年，我們就纏著她們講故事。外祖母寡言少語，總是溫和地笑著與我們搭話，并不講故事。祖母平日里話就比較多，守歲時會給我們講許多故事。至今記得的有兩個，一是邁皋橋的故事，祖母在南京生活過一段時間，這是她從南京帶回的鬼故事，挺嚇人的。知道F君您的膽子不大，我就不學(xué)給您聽了。二是拾寶回子的故事。拾寶回子，是一個介于收廢品的和回收文物者之間的形象。故事總是以拾寶回子淘到寶物發(fā)了財結(jié)束。我每次聽了都有當拾寶回子的沖動，尋思發(fā)了財一定買回好多糖果點心，讓全家吃個夠?？上?，每次還沒等到發(fā)財就昏昏欲睡了。直到新舊交替，驅(qū)“年”的鞭炮聲一陣陣響起，我才從迷糊中醒來，醒來后轉(zhuǎn)移到床上繼續(xù)迷糊。大年初一早晨，有兩個驚喜在枕頭下等著，一是紅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壓歲包，里面一般是一毛錢，夠買上一捧慣炮。二是紅紙包得鼓鼓囊囊的糖果包，里面有兩塊水果糖、兩枚紅棗、幾塊花生糖和芝麻糖。爸媽告訴我們，要在未起床前含上一塊糖，這預(yù)示新的一年會甜甜蜜蜜。</p><p class="ql-block"> 初一到初五的主要活動是拜年。給長輩拜年，給鄰居拜年，后來又給同事拜年，給親友拜年。拜年時，一般說說祝福語、吃點糖果瓜子便告結(jié)束。只有至親之間會互相吃請。春節(jié)期間吃請時，飯前飯后主打項目是打撲克，保紅星五、四十分、斗地主、摜蛋，游戲類型不斷變化。后來許多人改玩麻將牌了，打麻將的套路倒是不怎么變，一直持續(xù)到今日之飯局。</p><p class="ql-block"> 過年的最后一場大戲是鬧元宵。F君您是中國通，想必從唐詩宋詞元曲中了解過中國的元宵盛況。元宵節(jié)的C位活動是觀花燈。我們生活的小城這些活動比較少，后來在南京夫子廟參加過一次熱熱鬧鬧的觀花燈活動?；舻膬?nèi)容只記得一個“一帆風(fēng)順”了，記得更清楚的是那人擠人的狀況，擠得有點透不過氣來，擠得有點身不由己，擠得什么燈也看不清楚，擠得光看到警察的大蓋帽。擠得好辛苦啊，還好這之前在老門東吃了正餐。再后來在鎮(zhèn)江金山湖公園看過一場江蘇城市花燈聯(lián)展，參觀的人相對少一些，看得仔細的。其中記憶深刻的是一座以戲曲臉譜為中心的花臺。藍的、黑的、綠的、紅的、花的，各色臉譜爭奇斗艷。與其相依的，是色彩斑斕、翩翩起舞的各式彩蝶。人面蝶翅，相映成趣。令人過目不忘。</p><p class="ql-block"> 好了，雜雜拉拉的，過年話題被我聊得稀碎，您權(quán)當聽著玩的吧。</p><p class="ql-block"> 順祝</p><p class="ql-block">安好！</p><p class="ql-block"> GT即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