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瓦屋是父母為我們親手壘的窩,和我們這些兄弟姐妹一樣,都是他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珍貴的遺存。</p><p class="ql-block">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杉木門時,最先迎我的,不是往昔灶間的暖霧,也不是梁上懸著的、被歲月熏成琥珀色的臘味香,而是一股清寂的、微涼的潮氣,和著泥土與舊木的、沉靜的芬芳。屋外陽光灼灼,一跨過這道門檻,光線便陡然暗了下來,溫柔地沉淀在堂屋的泥石板上,映出窗欞疏疏的格子影。歲月在這里,仿佛被濾去了焦躁的聲響,只余下光影挪移時,那近乎禪定的慢。</p><p class="ql-block">三間瓦屋,是極樸拙的格局。土墻木板,厚實寧靜,手掌貼上去,能感到日曬雨淋留下的、凹凸不平的肌理,像父親勞作一生的背脊。墻上刷的舊白灰早已斑駁,露出里頭黃泥的本色,那顏色是大地最忠實的子嗣。梁是老的松木,黝黑發(fā)亮,穩(wěn)穩(wěn)地托著青黑的瓦頂。這便是瓦屋之美了——它從不炫耀,只是順應(yīng)著山地的形勢,依著生活本來的需要,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落著,像從這片土地里自然生長出來的一枚樸素的果實。</p><p class="ql-block">那一片片魚鱗似的黑瓦,是屋子最動人的冠冕。新瓦是沉郁的黛青色,經(jīng)年的老瓦,則覆上了一層茸茸的、墨綠的苔衣,那是時光慢火細(xì)煨出的包漿。最美是雨后,瓦色被沁得愈發(fā)幽深,瑩潤著水光;檐口的瓦當(dāng)下,垂著一排疏密有致的雨線,嘀嘀嗒嗒,敲在階前的石窩里,那聲音清亮又寂寥,能一直滴到人的夢境深處。母親曾說,這瓦是有靈性的,每一片都認(rèn)得風(fēng)雨的腳步。因此每年春深,父親總要搭了長梯,仔仔細(xì)細(xì)地“檢漏”,將破碎的、掀動的瓦片換下,再將被風(fēng)吹亂的行列一一扶正。他的手拂過那些溫涼的瓦片,如同撫慰一個老友的脊背。如今,這工作由我請來的匠人做了,瓦頂是齊整了,卻總覺得少了些什么?;蛟S是少了父親那一份,與老屋血脈相通的、無聲的絮語。</p><p class="ql-block">站在堂屋里,目光穿過洞開的木門,便能望見那條日夜不息的小溪。溪水是活的,永遠(yuǎn)清清淺淺地吟唱著。而屋子,卻是靜的,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游的微音。這動與靜的對照,像一幅亙古的水墨畫。我忽然明白,瓦屋之美,正在于它懂得“藏”與“守”。它將風(fēng)雨與烈日都涵容在厚墻與重瓦之內(nèi),只將一窗清溪,一簾山色,溫柔地“漏”給屋里的人。它藏起生活的艱辛,守住一室的安寧。夏日炎炎,屋內(nèi)自是蔭涼世界;冬夜漫漫,關(guān)上門扉,便自成一個溫?zé)岬挠钪?。那溫暖,是從灶膛的火光里來,從家人的笑語里來,從被褥間陽光的味道里來。</p><p class="ql-block">如今,灶膛是冷的,火塘里只剩下一捧冰涼的灰燼??晌一秀边€能看見,母親系著藍(lán)布圍裙,在騰騰的蒸汽里忙碌的身影;聽見父親從田埂歸來,在門口跺去腳上泥土的聲響。那混合著柴火氣、米飯香與煙火味的、獨屬于家的氣息,似乎還絲絲縷縷地纏繞在梁柱之間,不曾散去。屋里每一件粗笨的家具,都被摩挲得溫潤光亮,那上面疊印著一家人數(shù)十年的手澤與體溫。這不是一座建筑,這是一個家蜷臥著的、溫暖的形體。</p><p class="ql-block">村中新起的小樓,一座座白得晃眼,玻璃窗反射著銳利的光。它們自有其挺拔與鮮亮,是向著天空生長的宣言。唯有我家的瓦屋,低低地、謙卑地匍匐在大地上,黑瓦如凝眸,沉靜地望向流逝的云和歸來的燕。它不再舉起一縷炊煙,召喚田埂上晚歸的人;它像一艘完成了所有航程的舊船,安然地停泊在生命的原港,船身里滿載著過往的星光與風(fēng)雨。</p><p class="ql-block">我終將離去,再次匯入城市那條喧囂而陌生的河流。身后的木門會又一次輕輕掩上,將這一屋子的寂靜與記憶,重新鎖進(jìn)時光的深處。但我知道,無論我走多遠(yuǎn),這片小小的、停泊著的瓦頂,都將是我魂魄里一枚沉靜的壓艙石。它的美,是收留了我整個童年的、大地的美;它的靜,是看護(hù)著我所有來路的、歲月的靜。它無言,卻是我鄉(xiāng)愁最穩(wěn)重的句讀;它空寂,卻是我生命最豐盈的注腳。它在那里,我便知道,自己永遠(yuǎn)是有枝可棲的雀,有根可尋的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