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拉開窗簾，一片皚皚的白驀然涌入眼簾——大地靜穆，萬物裹素，好一派浩蕩的北國風(fēng)光。不覺吟出那句：“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边@是老家2026年立春后的第一場大雪，來得如此猛烈、突然，又如此壯闊。</p> <p class="ql-block">匆匆踏出大門，一腳踩進蓬松的雪里，“嘎吱、嘎吱”的聲響從鞋底傳來，像是雪在輕輕呼吸。昨日忙，未曾看預(yù)報，幸而柴火備得足。可這場不期而至的雪，卻讓心頭暖意暗涌。我舉起手機，不加思索地拍個不停，仿佛想把每一片雪花都收進相框。</p> <p class="ql-block">洗衣板上的雪積得最厚，晶晶亮亮，像鋪了一層鹽。菜園里的蔬菜悄悄躲進雪砌的小屋，只露出一點青嫩的葉尖。扇形棕葉托著松軟的白，看一眼，恍如有涼風(fēng)拂過頸間。院邊楠竹也被雪壓彎了腰，謙謙垂首。老伴正掃著院壩，我也為她定格一瞬。</p> <p class="ql-block">久久不愿進屋，便在雪地里慢慢踱步。思緒飄得很遠，飄回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冬天。</p> <p class="ql-block">少年時，一入冬臘，常常這場雪還沒化盡，下一場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北風(fēng)呼嘯，搖得樹木東倒西歪。可再冷，我們也閑不住。常去懸崖邊的林子里挖“樹兜兜”（樹疙瘩）；遇上大的，還得動用鋼釬和二錘。有時一個樹根不是挖出來的，是一斧一斧劈出來的，能裝滿好幾背簍。我力氣小，就專挖小雜樹，偶爾挖出野獸藏好的尖栗或野山藥，便是寒冬里難得的甘美。</p> <p class="ql-block">父親總說：“與其在家‘修火爐石’（圍爐閑坐），不如上坡干活，不冷，還省柴火。”等我肩膀硬了些，挑水這樣的重活也落到了身上。那時沒有自來水，全憑一擔(dān)擔(dān)去井邊挑。清晨的水最清，我常是第一個打水的人。家里石缸大，要五挑才滿。兩桶水百來斤，好在井不遠。至今，我仍會在夢中回到那段歲月——挖樹兜、挑井水，寒冷里透著踏實。</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六十有三，衣食無憂，兒孫繞膝，卻始終舍不下老家的一草一木。這里有我的童年與青春，有父輩祖輩長眠的墳塋，這是我血脈生根的地方。年輕時，因貧瘠而奮力讀書、遠走他鄉(xiāng)；在外漂泊四十余載后，心底卻越來越響著一個聲音：回去。</p> <p class="ql-block">這場雪落得匆匆，讓人欣喜，也讓人悵惘。從前熱鬧的大院子，如今只剩幾位花甲古稀的老人。童年的伙伴，有的仍在異鄉(xiāng)奔波，有的已扎根外地，有的早已歸于黃土。于是我只想——把每一片雪花裝進相框，把每一段記憶寫成文字，既是留給自己的慰藉，也是寄給遙遠時光里那些身影的，輕輕的回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