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每到臘月小年這天,我們就早早起了床,窗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蒙了層半透明的紗。灶臺邊,母親正往面團里揉進紅糖,甜香混著麥香,在屋里一圈圈漾開。我蹲在旁邊剝蒜,蒜皮簌簌落在搪瓷盆里,像一小片一小片褪色的雪。我笑著應著,順手把剝好的蒜瓣碼進醬菜壇,指尖還沾著微涼的汁水。</p><p class="ql-block"> 傍晚蒸年糕,米香蒸騰而上,糊住了廚房的玻璃。我掀開鍋蓋,白霧撲面而來,一時看不清對面母親的臉,只聽見她笑著說:“熱氣一沖,人就踏實了?!蔽尹c點頭,把剛出鍋的年糕掰下一小塊,燙得直換手,卻舍不得吹涼——那股子糯韌的甜,是小時候踮腳夠灶臺時,就刻進舌頭根里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臨睡前,我翻出抽屜底層的舊相冊。泛黃的紙頁間,夾著一張全家福:父親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母親鬢角還沒染霜,我和妹妹,笑得露出豁牙。</p><p class="ql-block"> 今夜我關燈前,特意留了一盞小夜燈。暖黃的光暈浮在床頭,像一小片沒融化的月光。窗外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短促、清脆,像誰在遠處輕輕叩門。</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年不是從除夕才開始的。它從這一碗糖糕的甜、這一壇新蒜的辛、這一通電話的暖、這一盞不滅的燈里,一寸寸長出來,悄悄爬上窗欞,落進掌心。</p><p class="ql-block"> 人間團圓,原不必等千里奔赴。它就藏在你低頭揉面時揚起的粉霧里,藏在你聽見鄉(xiāng)音時突然變輕的呼吸里,藏在你忽然覺得——這盞燈,真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