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咯咯</p> <p class="ql-block">大姐走了，遠(yuǎn)在北國的我，那會兒正在夢中酣暢地踏著水浪……她竟轉(zhuǎn)身走了。我無法相信，幾天前還在和我聊家常的大姐，就這么在發(fā)燒后的幾個小時撒手而去……</p><p class="ql-block">我的大姐，年輕時梳著長辮子，衣著樸素別致，秀麗的眼睛、清雅的氣質(zhì)，與謝芳十分相像，因而被人們贊為“虬江碼頭一支花”。</p><p class="ql-block">近幾年大姐病了，手腳不便、說話也有些含糊。我們只能斷斷續(xù)續(xù)地問候彼此。一方面是她的身體欠佳，另外我要去工作，加上天南地北，十幾個小時的時差，讓我們無法經(jīng)常交流。有時她狀態(tài)比較好，她會寫些父母和家族里令人動容而嘆惋的往事。有時狀態(tài)欠佳，就寫些密電碼般的天書，讓我看了一籌莫展。</p> <p class="ql-block">大姐長我十七歲，所以我的童年里，她就像半個母親一般照料我的生活，連談戀愛都把我?guī)?。有一次跟她去約會，上完廁所出來后被人群擋住了視線，我急哭了，一旁的阿姨指著一邊說：“小朋友，你媽媽在那里?！闭么蠼懵牭轿铱蘼曏s過來，被阿姨的話羞得臉通紅。自那之后，大姐就不愿帶我去了。每次看到大姐去約會的背影，我心里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手卻被母親死死攥住。</p><p class="ql-block">1968年，正值文革，父母被突然關(guān)押。小哥氣得帶上他的紅衛(wèi)兵戰(zhàn)友們?nèi)_隔離室，想把父母救出來，結(jié)果反被造反派圍追。那晚，小哥趁著夜色躲回家，大姐忙把大門鎖上。但很快，外面?zhèn)鱽碓旆磁傻穆曇簟＜敝猩?，大姐和二姐幫著小哥從后陽臺的水管爬下樓。那時，門外的吼叫聲越來越響，敲門聲也變成了撞門聲。我們都嚇得瑟瑟發(fā)抖，只有二十歲多點的大姐望著遠(yuǎn)去的小哥，強作鎮(zhèn)定準(zhǔn)備開門。突然間，大門被造反派撞倒。一群頭戴藤帽、手拿鐵棒的造反派沖了進(jìn)來。我們都被嚇哭了，只有大姐默默地?fù)е蠹遥盟龁伪∪崛醯膽驯?，為我們筑起了最后的屏障?lt;/p> <p class="ql-block">第二年的年初，母親仍在關(guān)押。大姐帶我去二軍大看病?；丶衣飞希持?，沿著黃浦江進(jìn)吳淞口的那條沿江馬路艱難地行走。雪，紛紛揚揚，厚厚地蓋在我倆身上。我伏在大姐的背上說起了母親，大姐一邊走一邊安撫我。</p><p class="ql-block">聽母親說，那時她常常透過釘上木板的窗縫隙，偷偷觀望她在化工研究院工作的女兒。她知道女兒每周會有幾次在這條線路上擺渡上班、回家。恰巧那天被母親在木板縫隙看到了我和大姐。雖然我們之間只有幾米的距離，但幾塊木板將我們分開，如天各一方……永遠(yuǎn)不會忘記那個寒風(fēng)飛絮的雪天，我緊緊貼在大姐背上取暖，鋪天蓋地的大雪把我倆變成了“白毛女”，也把大姐的棉鞋全部打濕。</p><p class="ql-block">新年來臨了，大姐既要照顧生病的我，又要為我們籌備一個像樣的年。父親剛釋放，還在失魂落魄；大哥在部隊里，二姐在黑龍江趕往上海的火車上。因此，家里的重?fù)?dān)都基本壓在她身上，另外幾個小一點的哥哥姐姐也幫著一起分擔(dān)。</p> <p class="ql-block">那時我小，特別想念媽媽，她常撫慰我。除夕之夜還通宵達(dá)旦，為我縫制一套和"喜兒"穿一樣顏色的服裝：上面是鑲著尼龍花邊娃娃領(lǐng)的大紅底小白圓點娃娃衫，下面是直條織紋的竹綠色褲子。要知道在那個被百般歧視的年代，竟有人們投來了贊賞的目光。還有些媽媽悄悄問我；“是大姐做的？“我無比自豪地點了點頭。</p><p class="ql-block">為了哄我開心，大姐還曾送我新年禮物——平生第一個洋娃娃。我激動得緊緊抱著那個漂亮的娃娃：一身大紅色衣褲，戴著一頂滾有雪白長毛邊的大紅帽子。布娃娃長長的睫毛，上下眨動的眼睛，讓我深深陷入了她蔚藍(lán)的眼眸里，在那個除夕夜晚遐想無窮，海闊天空……開春后，大姐還讓我抱著娃娃，請朋友給我拍了一張當(dāng)時特別稀有的彩色照片。</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大姐為我做了一件蒼藍(lán)色橫貢緞娃娃衫。白色的花案、銀灰的葉，雪白領(lǐng)子縫著帶有褶子的白色卷邊尼龍花邊。初一出去，把周圍的鄰居都驚艷了。第二年的新年聯(lián)歡會，黨委書記的女兒要上臺報幕，老師特地建議借用我的衣服。</p><p class="ql-block">中國的新年悠遠(yuǎn)而綿長，我們的大姐就這樣年復(fù)一年變著花樣為我們設(shè)計各種款式的衣服。要知道，那是個幾乎人人藍(lán)衣軍褲，單調(diào)到令人窒息的特殊年代。而人們投來的異樣眼光并沒有阻止大姐對美的追求。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設(shè)計出獨具她個人風(fēng)格的衣裳。</p><p class="ql-block">曾聽小哥說，自然災(zāi)害那些年，母親心軟，任我們圍著鍋吃。結(jié)果父母自己餓得日漸消瘦，家里還每月有一周的口糧緊缺。大姐不忍，硬是把做飯的活兒接了過去。第一天中午做面疙瘩，大人碗里十塊，小孩碗里七塊。只有十歲的小哥幾下吃完，嚷著還要。大姐輕聲說：“按定量，小孩只能吃七塊。”小哥不服，已是高中生的大姐把自己的碗推過去：“你看，我也只有七塊?！靶「鐢?shù)了數(shù)，流著眼淚說：”大姐，我真沒吃飽呀?！按蠼慵t著眼圈說：”弟弟，家里糧食太缺了，為了度過難關(guān)，只有計劃著吃。這樣吧，你是男孩，我是女孩，以后每餐，你從我處拿兩塊去，你吃九塊，我吃五塊?！弊阅且院螅依锏娜奔Z才逐步拉平，她卻越來越瘦。大姐用自己的口糧和辛勤操勞，讓一家度過了那段青黃不接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都說長兄如父，長姐如母，大姐和大哥是我們家中付出最大的兩位。年輕時，他倆在上海市重點高中，數(shù)學(xué)成績很好，特別是大姐的外語尤其優(yōu)秀，本都是考大學(xué)的好苗子。只可惜家里十一口人，靠父親工資養(yǎng)活一家十分困難。大躍進(jìn)期間，工廠招工，母親不由分說，硬要他們退學(xué)去工作，他倆竟答應(yīng)了。大哥十六歲進(jìn)了最冷、體力最大，別人都不愿干的石蠟車間，弄得瘦小的大哥又累又餓，傷心痛哭。大姐高中畢業(yè)后也放棄讀大學(xué)，進(jìn)入化工研究院。崗位同樣也不好，是在有劇毒的磷酸試驗室，這也為她后來得重病埋下了炸彈。</p><p class="ql-block">大哥大姐參加工作后，母親老是向他們要錢。大姐和大哥一樣，為了湊足家用，那份工資就從來沒真正屬于過她自己：弟弟妹妹的學(xué)費、家里的菜錢、一家四季扯布料做衣服的錢、織毛衣的錢……傾其所有，弄得大姑娘的她身無分文。工余時間她還要趕做衣服，也常在深夜的燈下，一邊做一邊哭。</p> <p class="ql-block">我們的家能有今天，是大姐和大哥用自己最好的年華，換來了弟妹碗里實實在在的飯菜和一年四季身上的衣服。是他倆把讀書的夢、青春的光，折進(jìn)了每月那疊薄薄的養(yǎng)家費用，盡其所能，托起了一家的天空。</p><p class="ql-block">此時，我的心已被無盡的悲傷所淹沒，沉浸在無法自拔的哀痛、追憶和緬懷之中……也許，這一刻大姐正陪伴我飛行在碧海藍(lán)天，就像1969年新年前夕，那個大雪紛飛的回家路上……只是今年我將為大姐買上她一生最后的新衣，讓她盛裝告別她傾盡所愛的八十多年塵世……恍然間，似乎感到大姐正與我漸行漸遠(yuǎn)，走向遠(yuǎn)方、走進(jìn)了另一個時空……別了，我親愛的大姐！愿我們來世還是姐妹。愿您在天堂永安。愿您在高維的時空里新年快樂、永遠(yuǎn)永遠(yuǎn)快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寫于2026年2月4日飛往中國的國泰航機上。</p><p class="ql-block">*音樂選用從前大姐一邊做衣服，一邊唱的歌：“翻身農(nóng)奴把歌唱"。</p><p class="ql-block">*大姐有幾張很像演員謝芳的照片我沒找到。</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