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一陣子，男孩時興玩自行車氣門芯膠管，就是把氣門芯膠管灌滿水，拿在手里當(dāng)水槍，你滋我一下，我滋你一下，跑來跑去打水仗。我看著眼熱，也想玩一把。打小我就很“匪”，老父親跟客人介紹我時總愛說：“我家姑娘是當(dāng)兒子養(yǎng)的。”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家里還沒安自來水，一棟平房前只有一個公用水龍頭。有一天，我花了兩分錢買了一根膠管?？赡茼樎?，可能嫌自家門前水龍頭太粗，不方便膠管灌水，竟鬼使神差跑到禮堂旁的房前灌水。<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是知道膠管灌水方法的：把膠管的端口拉開，直接套在水龍頭上灌水，也可用疊成一寸寬的報紙把膠管卷在中間，一并塞進(jìn)水龍頭，手指堵死水龍頭，把水逼進(jìn)膠管，還要邊灌水邊拉扯膠管，膠管壁松弛了，變薄了，水才灌得順暢。可是“看人挑擔(dān)不費(fèi)力，自己挑擔(dān)重千斤”?，沒想到膠管灌水不單是個技術(shù)活，還是個力氣活，我根本搞不定。</span></p> <p class="ql-block"> 我沒力氣把膠管撐大套上水龍頭，只能用笨辦法，拿報紙裹緊膠管塞進(jìn)水龍頭，可自來水好像偏要跟我作對，不管我怎么捯飭，自來水就是不進(jìn)膠管。水關(guān)小了，就回流了，憋著不出來了；水開大了，水流只走旁門左道，一個個粗細(xì)不一的水柱子紛紛從我指縫噴涌而來，就是不進(jìn)膠管；要么就干脆把報紙膠管統(tǒng)統(tǒng)沖出水龍頭，迸得我一臉?biāo)蛞簧硭芾仟N。可越是搞不定，不服輸?shù)木髣啪驮缴项^，我一會兒蹲上水泥臺，一會兒跳下水泥臺，一只手堵住水龍頭，一只手來回調(diào)試水量，不懈怠，不停手，總覺得下一秒膠管就會灌滿水。就在我的腳步騰挪之際，一個人走進(jìn)我眼簾，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在家排行老四，姓錢，家人叫他四毛，院兒里人叫他錢四毛，也有人戲謔地稱他四毛錢。錢四毛拿著木頭手槍，一會兒從門口跑進(jìn)屋里，又從屋里跑到門口；一會兒雙手持槍瞄準(zhǔn)前方，或單手持槍瞄準(zhǔn)兩旁；一會兒喊“沖啊！殺啊！”一會兒又模擬槍聲“?砰—啪”、“啾—<span style="font-size:18px;">劈</span>”，他玩兒得入戲的樣子，很像一場沒有硝煙的一個人的戰(zhàn)斗?？上уX四毛太小了，不然請他幫個忙，膠管一定會馬上灌滿水。錢四毛繼續(xù)玩兒著他的游戲，他模擬的槍聲和他來回跑動的腳步聲，成了我灌膠管的背景節(jié)奏曲，我倆前后呼應(yīng)，相互映襯，構(gòu)成了一副各自為陣的畫面。</p> <p class="ql-block"> 膠管一直灌不上水，我很氣惱，可錢四毛不絕于耳的喊殺聲，卻勾起了我跟他姐錢英的一段往事。那年錢英像四毛這么大，下過一場大雨，紅房子后面的那個小院積水成洼，孩子們都跑來玩兒水，有的打著赤腳趟水，好多孩子做了小木船，用手或腳劃水，讓小船前行。我不會做船，就用白紙疊了個船，看著小白船在水里漂蕩，我的心也隨它蕩起來了。突然，一股泥水沖進(jìn)小船，船身晃了兩下側(cè)翻了，我趕緊拾起小船，回頭一看，錢英在趟水，我沒吭聲，甩干船里的水再次送它出航，看著它又在水里漾起來，我的心花又開放了。誰知錢英又來了，我趕緊說：“別動我的船！”話音未落，錢英一腳劃過，我的船灌滿水，一頭栽進(jìn)水里。我氣急了，眼睛直勾勾瞪著錢英，錢英卻跑了。當(dāng)小船第三次啟航，錢英又是一腳，我的船不堪重負(fù)，沉沒了。我好像突然遭到暴擊，整個人成了被氣體灌得即將爆裂的氣球，沖到錢英面前，卻說不出一句話。錢英滿不在乎的樣子刺激了我，我把拳頭握得緊緊的，不知道怎么下手，我從來沒有動手打過人?。〉潜仨毥逃?xùn)錢英的決心如箭在弦。我確實不會打人，可不會打人還不會捏人嗎？于是，我的兩只手抓起錢英的一只手，用盡全身力氣，捏！捏！眼見得錢英臉色變了，臉上的肌肉變形了，現(xiàn)出痛苦神情，最后終于哇地一聲哭了。復(fù)仇的快感讓我感到輕松，可冷靜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自己闖禍了。錢英有兩個哥哥，他們一定會報復(fù)我的。幾天過去了，錢英哥哥沒動靜，我才放下心來。</p> <p class="ql-block"> 錢四毛的喊聲把我拉回現(xiàn)實。我的膠管還沒灌上水，錢四毛卻玩得正歡。想想那個場景：一個小男孩，一個大女孩；一個在前，一個在后；一個殺聲不斷，一個一聲不吭；一個歡天喜地，一個愁眉不展，兩種處境，兩個畫面，非常違和卻十分和諧，頗帶喜劇色彩?？烧嬲挥邢矂∩实膭∏檫€在后面。當(dāng)錢四毛正在跟他的假想敵奮力廝殺，我也不甘自舉白旗，正在跟氣門芯膠管較勁，突然，王阿姨的嗓門響了：“哎呀，我的傻四毛??！”王阿姨是四毛媽媽，江蘇人，平時她的方音就很響，這回更響，還帶著幾分焦急：“怎么把這個東西纏到身上啦！”什么東西？纏在身上？我好奇地關(guān)上水管回頭看去。</p> <p class="ql-block"> 只見王阿姨一只手在給四毛解腰帶，另一只手推著四毛轉(zhuǎn)圈，四毛一邊轉(zhuǎn)，王阿姨手里的腰帶漸漸伸展開來，定睛一看，嚇一跳。天哪！那是啥東西？分明是個衛(wèi)生帶??！王阿姨手里提溜著衛(wèi)生帶，又好氣又好笑：“我的傻四毛哎，你怎么拿我的這個家伙纏在身上啊！”我也忍不住捂著嘴巴笑了。錢四毛一臉無辜，仰頭看著王阿姨。當(dāng)時我也不過十來歲，雖然還沒用過那個家伙，可我知道那是女生用的很害羞的東西，沒想到錢四毛竟拿它當(dāng)武裝帶纏到身上了。想想錢四毛，該是多渴望有一根屬于自己的武裝帶?。“职值故怯幸桓溲b帶，可是兩個哥哥都不夠用，哪還輪得著錢四毛？錢四毛只有自己想辦法。正好媽媽的那個不知道是啥東西的家伙晾在門口，瞅瞅顏色，粉粉肉肉的；摸摸質(zhì)地，還是軟軟的熟膠皮；再看看樣子，長條形的，跟爸爸的真武裝帶差不離，兩頭的繩子系起來又方便，于是就扯下來系在腰間當(dāng)了武裝帶。我說錢四毛怎么那么亢奮，那么投入呢，原來有武裝帶給他撐腰??！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玩兒氣門芯膠管，雖然灌水沒有成功，但錢四毛武裝帶的故事卻記憶成功。</p> <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排右2是王阿姨）</p> <p class="ql-block"> 兩個月前回老家，跟六十多年沒見的錢英意外邂逅，講了我捏她的故事，講了錢四毛武裝帶的故事，兩人都笑了。突然意識到，我們經(jīng)?；貞浲?，不是我們老了，而是我們學(xué)會了浪漫。當(dāng)我們回憶年少的故事，會自動切換到當(dāng)時的年紀(jì)，不但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一部分被好好保存著，還仿佛看到年輕自己的鮮活模樣。當(dāng)青春的記憶穿越時空與我們重逢，我們便成了青春的見證人，也成了青春的收藏家。這樣，不管歲月如何匆匆，青春總會相伴相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