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昨天是北國的灶王爺啟程日,今日是江南的祭灶時。我這在北方風(fēng)雪里浸潤了五十余載的南方人,便得了兩份辰光,過兩回小年。熱鬧是雙份的,忙也是雙份的,心卻像被兩份暖意烘著,溫溫地漲滿。品茶、飲酒、敘話、翻書、寫字、拍照,身子是累的,魂靈卻快活得輕飄飄,仿佛要沿著那茶煙酒氣,裊裊地升上去。</p><p class="ql-block"> 這熱鬧里,卻總有一縷極細的、涼絲般的思緒,從記憶的深井里吊上來。小時候也這般忙,也這般鬧,鑼鼓點子敲得心肺都顫,可那滋味終究不同。大約那時的我,是蜷在熱鬧最核心最綿軟處的,只管承接,無須給予。如今年齒徒增,熱鬧的圓心悄悄偏移了,我不知不覺站到了那生火添柴的位置上。望著跳躍的火光,心里盤算的,是這暖意能否勻給親朋一分,這光焰能否照到孩子的前路上去。</p><p class="ql-block"> 為了收束這散漫的思緒,我照例踱到書桌前。鋪開宣紙,那一片素白便是一個可供馳騁又令人屏息的小天地。墨是上好的松煙,在端硯里徐徐磨開,幽深如這南方的夜。寫點什么呢?筆尖蘸飽了墨,懸在半空,竟一時無著落?!啊排d當(dāng)酒,空閑品茶’罷,”心里一個聲音說,“這南邊的年,正該是這樣的況味?!?筆鋒落下,提按轉(zhuǎn)折間,茶室里的那份幽靜仿佛也順著腕子流到了紙上。這字,是要送給一位也愛在忙碌中偷閑品茗的老友的,他不缺酒肉的熱鬧,缺的或許正是這一紙?zhí)嵝阉巴甸e”的清涼。</p><p class="ql-block"> 寫罷,意猶未盡。北方的豪氣忽然涌上來,昨天在中國國家畫院與朋友小聚,那白酒紅酒的烈,那聊字聊畫論文談影的喧騰,老友震屋的笑語,混作一團,在胸中沖撞。于是,筆勢陡然沉實起來,墨跡也仿佛更濃重了些——“人生如棋,落子無悔”。這八個字,寫時幾乎是咬著牙的。北地風(fēng)雪磨礪出的筋骨,南國煙雨涵養(yǎng)的性情,半生遷徙的抉擇,對故土與新家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回眸與奔赴,都在這“無悔”二字里了。不必多言,墨痕即是脊梁。</p><p class="ql-block"> 腕子有些酸了,心思卻愈發(fā)澄明?!芭c誰同坐?” 筆鋒不自覺地又游走起來,這回是極疏淡的,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明月,清風(fēng),我?!?寫至最后一個“我”字,筆尖輕輕一頓,萬千思緒忽然都靜默了,收束了。這兩日南北流轉(zhuǎn)的熱鬧,童年與今日的疊影,對親朋的掛懷,對自己的審問,在這一刻,都安然落定。這幅字誰也不送,就掛在這書齋的白壁上。往后煩悶時、得意時,抬眼望見,便知最終的陪伴,無非是天心一輪月,窗外一陣風(fēng),和那個能與自己安然相對的“我”。</p><p class="ql-block"> 寫到最后,心氣已全然是平和的、開闊的?!叭栭_泰,五福臨門”,是最通俗的吉祥話,筆意也回歸了最敦厚的楷法。這紅艷艷的福氣,要分贈眾多親朋。北方的熾熱,南方的溫潤,此刻都融在這飽滿的墨點與橫豎之中了。</p><p class="ql-block"> 墨跡漸干,一縷熟悉的、混合著檀香與微潮氣的南風(fēng),從窗隙間潛入,拂過紙面。我忽然覺出,這兩日我所過的,哪里僅僅是南年與北年?我是在以這墨痕為界,從容地走過了一道屬于自己歲時的圓:從獨處的清歡(茶),到入世的擔(dān)當(dāng)(棋),再回歸生命的本真(我),最終將這一切內(nèi)化的滋味,化作最普泛的祝福(福),灑向人間。</p><p class="ql-block"> 打開窗戶,深深的吸口氣。陽光燦爛紫氣東來。每一束光里,想必都藏著一個相似又不同的、關(guān)于團聚與祈愿的故事。我洗凈筆硯,那清水里漾開一絲極淡的墨色,隨即消散無形,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寫定,落在紙上,也落在心里這過了兩遍的、豐厚的小年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