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心事<br><br>小年的日光是淡黃的，像陳年的宣紙，溫溫地敷在定海古城的額上。我踩著這層光亮，腳步是不由己的?？諝饫镉信谡痰南踝託猓z絲的，游進肺腑，竟有些近鄉(xiāng)情怯的恍惚了。<br><br>東大門樓確是新的，奎光閣也巍巍地立著，朱漆青瓦，鮮亮得教人不敢逼視。它們是體面的，莊嚴的，我卻要費些勁，才能從這嶄新里尋出舊影。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丟了極熟稔的東西。<br><br>于是折進那些留著舊名的弄堂里去。都神殿弄還是那般窄，粉墻斑駁如老人手背的筋絡。走到留方路時，腳步忽地凝住了——巷口空地上，竟鑄著一組“老鷹捉小雞”的銅像。那展開雙臂的“母雞”身后，跟著一串驚慌又雀躍的“小雞”，最末一個幾乎要掉隊，卻還死死拽著前人的衣角。銅像的邊角已生了些暗綠的銹，孩子們臉上的歡騰卻永遠鮮活著。<br><br>我的呼吸驀地輕了。多少年前，就在這樣的石板地上，我也曾是誰身后那只跌跌撞撞的小雞，或曾是那只裝腔作勢撲扇的“老鷹”。叫喊聲、笑罵聲、摔倒后的哭嚷聲，突然就從銅像的沉默里迸出來，滿滿地漲了一巷子。前頭許氏老宅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仿佛就要走出舉著竹竿來趕我們的大人。<br><br><br>銅像是靜默的，可每一道衣褶、每一縷發(fā)絲都在說著話。那“老鷹”張開的臂膀下，護著一個怎樣回不去的午后？日頭斜斜地照過來，把銅像的影子拉得老長，幾個孩子的影子在石板路上連成一片，晃晃的，仿佛又要跑動起來。<br><br>我忽然懂了：那令我眷戀的，原不是朱漆的樓閣。正是這銅像里凝固了的、我們所有人的童年。它像古城地下的根須，任地上如何改換新妝，總在不經意時絆住你的腳，將那個濕漉漉、鬧哄哄的昨日，直送到此刻忽然柔軟下來的心尖上。<br><br>小年的暮色漸漸合攏時，我起身離去。走出很遠，驀然回首——那群銅鑄的孩子，還在斜陽里做著永不結束的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