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年，舊圖。2015年2月，湘中木馬刻）</p><p class="ql-block"> 臘月二十四，南方小年。 </p><p class="ql-block"> 但昨天二十三，就有好幾個北方素未謀面的朋友在微信上給我興沖沖來一句小年快樂，甚至直接懟著鏡頭拍攝熱氣騰騰的餃子直發(fā)給我看，意圖饞我。</p><p class="ql-block"> 不好意思，我南蠻子，灰面飲食對我構(gòu)不成半點誘惑力，北方的飲食，在我的印象里，也就餃子和面和饅頭，牛羊大蔥醬骨頭，幾個盆隨便一整，完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瞪著餓綠了的小眼珠子，忽閃忽閃，流哈喇子。野蠻粗暴，感覺就是饑餓的人類先民茹毛飲血的現(xiàn)代延續(xù)。</p><p class="ql-block"> 幾萬年過去了，大家還沒吃飽嘛？??？！</p><p class="ql-block"> 按說中國文化是從北傳南，中原文化博大精深源遠(yuǎn)流長，也許是我誤解了，或者我作為一只千年老宅男，四十二年中不出湘中，沒有見過世面，要么就是與我交往的，都是些最底層的牛馬和韭菜，沒辦法發(fā)我看那種宮廷盛宴。所以只有清一色的餃子，韭菜餃子們，懟我，懟我，再懟我。</p><p class="ql-block"> 抱歉，寶寶除開對烹炒油炸，熱鍋小炒的湖湘菜系深懷熱愛，對其他的食物真的無感。我強健有力的胃袋和九曲十八彎的腸道里，常年蠕動的，是豬油稻米，河鮮山珍，熏臘腌制，諸般風(fēng)味。一條湘江，波浪翻，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廚子上灶臺。我們弗蘭人，天生神廚，頂著油煙和嗆鼻的辣椒味道，拱進灶屋里，女人圍裙配菜，男人顛鍋掌勺，頃刻間，深紅淺綠，堆盆疊碗，色香味十?dāng)?shù)樣，一桌立就。不能扯南北菜，扯多了恐會引起地域互攻，哈哈哈，我的偏執(zhí)，僅代表我個人感受，與其他湖湘子弟無關(guān)，請見諒。</p><p class="ql-block"> 還是說到過小年，過小年，我們只過二十四，說是小孩子過年。我還記得小時候那一天，我在馮家灣土磚屋里的木架子床上睜開眼，木窗戶透進來熹微的晨光，我的父親，還是一個帥氣英俊的青年，室內(nèi)昏暗，他背對著我，像一個剪影，在窗邊，手拿著一個雞毛撣子，在窗戶兩邊的字畫上拂塵?，F(xiàn)在回憶，我父，是一個飽讀詩書的在街上開廢品店的，蠻有文化，在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居然掛草書條幅，還是裱好的，寫的啥，我忘了，那時候我還不識字。他說，快起來，今天小年，大掃除。掃地抹灰擦玻璃，清潔整理，地是泥的，也要用了地膚扎成的掃帚，細(xì)細(xì)掃過。</p><p class="ql-block"> 我父說，要除舊迎新，祭灶神，磨糯米粉子。</p><p class="ql-block"> 然后去了廚房，墻上一張紅紙，上有一個簡筆畫的神君，稚趣滿滿，比我現(xiàn)在畫的人物，更有喜感，那是灶神，邊有兩行小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紙上有雞血跡，斑斑駁駁，應(yīng)是道士灑上去的。我父扭頭對我說，不準(zhǔn)港碩話子，要吉利，不好的話，莫對神港，會傳得把玉帝。叩首，焚香。水缸洗凈，盛上新打的井水，清亮鑒人，然后給我一個米袋子，里面是泡發(fā)的糯米，說，去嶺上，找羅一公公，磨粉子。</p><p class="ql-block"> 馮家生產(chǎn)隊，也就一個磨盤子，麻石的，羅一公公在黃泥嶺上，磨盤擺在堂屋門口的階基上，木頭架子架著，老幼婦孺，都來磨粉子，圍一圈人，依次，等。小孩子嬉笑吵鬧，折竹枝，攀松樹，撩拔追趕，嶺上鴉鵲橫飛，梅花開了，一地灑落，月季扎成籬笆，經(jīng)冬不凋，滿山松子落，腳踩上去，嘎吱有聲。一切都讓我覺得新奇。已經(jīng)有了零星的爆竹和花炮，東南西北地響起，空氣里起了硝煙，嗯，是年的味道。八十年代，水冷成冰，但人們，熱情似火。劈木成柴，燃灶點火，你到我家吃，我到你家吃，香煙檳榔，好酒好菜，家家酒滿樽，戶戶醉歸人。一天便過了。夜中，我躺得床上，問，要穿新衣?；ㄅ诎桑恳呷思页孕』ㄆ?？眼睛忽閃忽閃，期待又欣喜。我父摸摸我頭，說，好好睡，什么都會有的。</p><p class="ql-block"> 忽忽四十年，淚落成雨。</p><p class="ql-block"> 今又小年，2026，沒有煙花，沒有爆竹，空氣令人窒息。我陪著母親，在客廳，她說，多搞點菜，臘肉，香腸，扣肉，都搞。我說，沒人，搞多了吃不完，你也吃不得，吃一點點，就嘔吐。她已經(jīng)很多天吃不進任何東西，癌晚期，腦梗中風(fēng)，癱瘓了，徹夜徹夜的痛，睡不著，也吃不下。她說，搞，這是儀式。搞了，她又吐了，半點未進。</p><p class="ql-block"> 這個儀式，叫做小年。</p><p class="ql-block"> 寫不下去了，真的。</p><p class="ql-block"> 愿你我都有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