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南方小年這天，海風裹著暖意拂過清水灣的沙灘，花甲之年的我牽著老父親的手，站在淺水邊看浪花一疊疊涌來。他九十多歲了，背微駝，卻站得筆直，笑紋里盛著陽光，也盛著幾十年沒變的從容。孫子在不遠處追著浪跑，回頭喊“爺爺——”，父親便笑著應一聲，手在我掌心里輕輕回握了一下。那手心的溫度，比三亞的冬陽還踏實。</p> <p class="ql-block">父親就站在那兒，腳踝浸在微涼的海水里，深藍色上衣被海風輕輕鼓起，像一面不落的帆。他沒說話，只是望著遠處起伏的海平線，眼神平靜得如同退潮后留下的那片淺灘。我悄悄把相機舉到胸前，沒驚動他。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天倫之樂，未必是喧鬧的合影或刻意的擺拍，而是這樣靜靜并肩，任浪來，任風過，任時光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p> <p class="ql-block">他彎下腰，把孫子穩(wěn)穩(wěn)背了起來。孩子摟著他脖頸，小臉貼在他花白的鬢邊，咯咯笑著去抓飛過的海鳥。父親邁步往水里走，步子慢，卻穩(wěn)，每一步都踩得踏實。浪花漫過他的小腿，又退回去，像在輕輕叩拜一位老者。清水灣的海水澄澈見底，映出他們疊在一起的影子——一個蒼老，一個稚嫩，卻都亮得晃眼。</p> <p class="ql-block">他抱著孫子轉(zhuǎn)身時，孩子忽然舉起手里的小黃鴨玩具，朝遠處的燈塔“嗚——”地拉長了音。爺爺也笑了，抬手揮了揮，不是對誰，更像是對這片海、這灣風、這難得的團圓時光，輕輕打了個招呼。</p> <p class="ql-block">父親頭戴那頂洗得發(fā)白的黑帽子，肩挎舊布包，站在淺水里，像一枚被歲月打磨得溫潤的礁石。他偶爾彎腰，讓孫子伸手去夠浮在水面的貝殼；偶爾抬頭，指著遠處燈塔說：“那燈，夜里也亮著呢?！痹鴮O子似懂非懂地點頭，把撿到的貝殼一顆顆塞進他手心。海風把他的白發(fā)吹得柔軟，也把九十年的光陰吹得輕了些。</p> <p class="ql-block">后來，他和另一位老友在淺水里手牽手跳起小步，雙臂高舉，笑聲驚飛了兩三只白鷺。孫子在旁邊拍手，我也忍不住加入，三人踩著浪的節(jié)奏，晃晃悠悠，像三片被潮水推著走的葉子——不趕路，不爭先，只管笑著，把小年的甜，一寸寸融進海風里。</p> <p class="ql-block">午后，我陪他在沙灘上慢慢走。他影子被陽光拉得細長，斜斜鋪在濕漉漉的沙上，像一條溫柔的引路標。他忽然停下，彎腰拾起一枚被浪磨得圓潤的青色小石子，遞給我：“帶回去，壓書頁?！蔽覜]接，只把他的手連同石子一起輕輕包住。石子微涼，他的手溫熱——這溫度，比清水灣的海水更暖，比三亞的冬陽更久。</p> <p class="ql-block">孫子跑過來，踮腳把一頂草帽扣在爺爺頭上，帽檐歪歪地遮住半邊白眉。父親也不扶，就仰著臉任它晃蕩，眼睛彎成月牙。遠處燈塔靜靜矗立，海浪一遍遍涌來又退去，像在應和某種古老而安穩(wěn)的節(jié)拍。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所謂年味，未必是灶臺上的蒸騰熱氣，也可以是海風里一老一小的笑聲，是浪花濺起時，他們同時瞇起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傍晚，我們又回到那片灘頭。父親仍站在老地方，雙臂微張，像要擁抱整片漲潮的海。燈塔的光已隱約亮起，防波堤的影子斜斜伸入水中。我站在他身后半步，沒說話，只把相機收進包里——有些畫面，不必存進手機，它早就在心里，洗得發(fā)亮，曬得溫熱，成了往后許多年，一想起來就微微發(fā)燙的南方小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