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天是那種凍了一夜的、干干凈凈的藍,像一大塊無瑕的冷玉,懸在老城的頭頂。我們的車碾過柏油路,轉(zhuǎn)入老街,世界便霎時靜了下來,也舊了下來??諝饫锓路疬€浮著一層昨夜未曾散盡的、柴火與新春香燭混合的微溫氣息。這便到了孝義的老城了。</p> <p class="ql-block"> 腳下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潤,兩旁是些低矮的磚瓦房,門楣上掛著各色各樣的字號牌匾,顏色格外顯眼。人聲,腳步聲,還有遠處傳來的、不甚分明的市井響動,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嗡嗡的,不很真切。我心里只揣著一個模糊的影子,那是從網(wǎng)絡(luò)上得來的,關(guān)于一座樓的印象——中陽樓。</p> <p class="ql-block"> 及至它真的從那些錯落的灰瓦屋頂后頭,一點一點掙出來,完完整整地矗在眼前時,我那點預(yù)備好的驚嘆,竟哽在了喉頭,化作了無聲的屏息。網(wǎng)上的圖片是扁平的,死的;而它,是立體的,活著的。</p> <p class="ql-block"> 四層的木構(gòu)樓閣,就那么穩(wěn)穩(wěn)地坐著,通體的朱紅立柱,在冬日清淡的陽光下,并不顯得刺目,反倒像一種沉著的、內(nèi)里燒著的暖。飛檐一層壓著一層,翹向藍天,那姿態(tài)不是飛揚,而是舒展,是歷經(jīng)無數(shù)個晴雨風(fēng)霜后,一種從容的打開。匾額上的字,“行孝仗義”,“中和位育”,金漆或許有些斑駁了,但那筆畫里的筋骨,卻透著一股子端然的、不容置疑的氣派。我端起相機,像所有初來者那樣,懷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占有欲,繞著它拍了一圈。鏡頭里裝下的,是它全副的莊嚴(yán),是它與藍天,與周邊低矮民房那和諧的對照。拍著拍著,我的心卻漸漸空落起來,覺得像是隔靴搔癢,總未觸到那樓的魂。</p> <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不再貪看全貌,將鏡頭一寸一寸地湊近,去尋那木梁枋柱間的縫隙。這一湊近,便像不經(jīng)意間,推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時間的、窄窄的門。</p><p class="ql-block"> 先是幾筆顏色撞了進來。那是斗拱上的藍與綠,不是尋常所見顏料,那藍是孔雀翎毛深處才有的幽邃,那綠是古玉沁了水澤的溫潤,間或描著細細的金線,在陰影里幽幽地發(fā)著光。我的目光順著這彩的指引向下滑,便陡然跌進了一方小小的、喧嚷的人間里去。那是梁上的一幅幅人物畫。畫面人物眾多,構(gòu)圖飽滿。在有限的木構(gòu)件上,通過“散點透視”的手法,將千軍萬馬、神佛鬼怪濃縮于方寸之間,極具視覺張力。采用傳統(tǒng)的瀝粉貼金和礦物彩繪。人物衣袂飄飄,鎧甲、兵器金光閃爍,歷經(jīng)百年仍色澤艷麗,足見清代畫工劉咸宜等匠人的高超技藝。彩繪不僅是裝飾,更是一種“教化”。將“孝、義、忠、勇”的故事畫在人來人往的街市樓上,潛移默化地傳遞著儒家倫理價值觀。</p> <p class="ql-block"> 我怔住了,忘了按快門。這哪里是畫?這分明是一截被施了法術(shù)、凝固定格了的光陰。那些早已化為塵土的人物,他們的呼吸,他們的寒暄,他們那一刻的悲歡,就被這樣一筆一筆地,鎖在了這冰冷的木頭上。</p><p class="ql-block"> 我著了魔,鏡頭便成了我尋寶的眼。移過一柱,又是一片天地。這回,先闖入視野的是一只大鳥。那該是鳳凰。它占著梁枋的上部,正展著翅,卻不是沖天的疾飛,而是一種雍容的、俯瞰的盤旋。羽毛用極細的筆觸一根根勾出,赭石打底,石綠暈染,翅尖上還點著些已黯淡了的金箔,想象它當(dāng)年新繪成時,在燭火或日光下,該是何等的熠熠生輝。它長長的尾羽飄拂著,與身下繚繞的、藍紫與白色交織的云氣纏在一起,如夢似幻。就在這仙禽的下方,竟又是人間。幾位騎馬的人,正行經(jīng)一處山崖水畔。馬兒的鬃毛似乎能感到風(fēng)的吹拂,騎馬的人,有的揚鞭前指,有的回首顧盼,那眉宇間的風(fēng)塵與期冀,竟也一絲不茍地畫了出來。仙與俗,天上與人間,就這樣被安排在同一方尺的木板上,中間只隔了一道朱紅的橫梁。那道梁,是界限嗎?我看倒更像是一座橋。古人用畫筆,在這樓閣的筋骨之間,悄悄搭起了無數(shù)座橋,連接著忠孝的訓(xùn)誡與煙火的日子,連接著祥瑞的祈愿與行路的艱辛,也連接著他們那個時代的熱望與我們此刻凝望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 我的鏡頭掠過更多的彩繪:仿佛描繪的是三國演義的故事,有火燒赤壁,三顧茅廬刺殺董卓……每一幅都是一個故事,都有一片呼吸。我忽然覺得,這中陽樓,它那“行孝仗義”的筋骨,那“中和位育”的氣度,原來并不只是靠那些宏大的木構(gòu)和莊嚴(yán)的匾額撐起來的。更是靠這些藏在角落、覆在梁上的、密密麻麻的彩繪滋養(yǎng)著的。是這些畫,給樓的剛硬木骨,注入了柔軟的體溫;是這些流轉(zhuǎn)的眼神、生動的姿態(tài)、瑰麗的想象,讓那些倫理與道理,不再只是高懸的、冰冷的文字,而成了可以觀看、可以觸摸、可以與之默默對話的鮮活生命。</p> <p class="ql-block"> 我收起了相機,心里那份初見的“驚呆”,早已沉淀了下去,化作了一汪深深的、靜謐的感動。我終于有些明白了。古人建樓閣,不止為了供奉信仰,標(biāo)示方位;他們畫下這些,也不止為了裝飾美觀,祈福禳災(zāi)。他們是在以木為紙,以彩為墨,將自己對這人世的全部熱望、全部理解、全部美的想象,都小心翼翼地、一筆一劃地,存進這建筑的肌理之中。這是一場浩大而沉默的“存放”。他們知道木會朽,彩會褪,但他們相信,只要樓在,這些畫的氣息就在;只要有人還能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抬頭間,被一縷線條、一抹顏色所觸動,那么,那個時代最精微的心跳與呼吸,便得到了永恒的續(xù)存。</p> <p class="ql-block"> 離開時,我又回頭望了望。中陽樓依舊靜靜地矗立在老城的中央,在冬日陽光下,朱紅溫暖,飛檐舒展。而我知道,在那一片莊嚴(yán)的沉默之下,是無數(shù)的生命在梁枋間喧嚷,是無數(shù)的故事在色彩里流傳。它不再只是一座樓,它是一座記憶的宮殿,一本用彩繪寫就的、無聲的史書。風(fēng)起時,我仿佛聽見了檐角鐵馬叮咚的輕響,那是不是也混雜著,那些畫中人物低低的、含笑的私語?</p> <p class="ql-block">撰文:張永華</p><p class="ql-block">圖片:張永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