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深山遇虎</b></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隨工作隊領(lǐng)導、139醫(yī)院醫(yī)務(wù)人員、0299部隊官兵一行七八人走訪四大隊枯竹林及各邊遠山寨。行至深山腹地，人還未見到虎的蹤影，一股濃烈刺鼻的虎臊氣已先撲面而來。那氣味不同于山間任何鳥獸，凜冽、沉厚，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與威壓。</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知到虎的存在——未見其形，先聞其威，僅憑一縷氣息，便與這山中之王，完成了一場無聲卻震撼的相逢。</p><p class="ql-block"> 而后來的一次直面老虎，讓我終生難忘。</p><p class="ql-block"> 那天，領(lǐng)導交給我一項光榮又艱巨的任務(wù)——護送身患肝炎的公社趙副主任（軍隊支左干部），前往勐臘縣城解放軍139野戰(zhàn)醫(yī)院住院治療。</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剛破曉，我們便出發(fā)了。離開公社不久，便踏入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為減輕病人負擔，我主動背上主任的背囊及五四式手槍。</p><p class="ql-block"> 晨曦徐徐拉開夜幕，清晨的森林云霧迷蒙，參天古樹遮天蔽日，即便旭日東升，陽光也難以穿透，林間依舊昏暗陰冷。一夜霧露浸潤，山道泥濘濕滑，踩上去便是軟爛腐泥，下坡稍不留神就會跌倒；枝葉上掛滿水霧，輕碰樹枝便如雨淋，渾身盡濕。我們艱難跋涉三個多小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才知第一站一大隊納卓寨子到了。</p><p class="ql-block"> 走出森林，眼前豁然開朗，陽光明媚，納卓寨子盡收眼底，懸著的心也松了大半。我們在大隊唯一的供銷店歇息片刻，忽見一隊背著背簍的婦女從山上下來，背簍下血水點點滴落——寨里獵人昨夜有了收獲。當?shù)匕傩杖员Ａ糁脊蚕淼姆峙淞曀?，無論誰獵得野獸，全寨按人口均分。</p><p class="ql-block"> “趙主任，你好！”一位三十多歲的傣族漢子迎面走來，正是隊長巖叫。寒暄間，巖叫得知主任要外出看病，立刻讓民兵隊長取來一條十多斤重、還帶著溫熱血氣的鮮鹿腿，執(zhí)意相送。推辭不下，主任示意我收下，隊長又用芭蕉葉仔細包裹鹿腿，穿棍讓我扛在肩上，方便行路。</p><p class="ql-block"> 辭別隊長再次上路，平日里寡言的趙主任心情大好，談吐風趣，一路從傣族、瑤族講到哈尼族、香堂族，民族風情妙趣橫生，我聽得津津有味。那時的我還是個毛頭小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主任前后，心情格外輕松。</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覺走過曼帕寨子，我們再度進入原始密林。這里群山連綿、林海蒼茫、古樹參天、山澗縱橫，是真正的動物王國：麂子倏然竄過，野雞撲棱驚飛，猴群在枝頭嬉鬧，生機盎然。可趙主任話鋒一轉(zhuǎn)，說起森林里的兇險：狗熊襲人、豹子傷人之事屢有發(fā)生，再三叮囑我務(wù)必提高警惕。越往密林深處，氣氛越陰森恐怖，本就不經(jīng)嚇的我頓時心慌意亂，頻頻回頭張望，草木皆兵。</p><p class="ql-block"> 我滿心想走到主任身前避險，卻又羞于開口，只得硬著頭皮緊跟，小心翼翼環(huán)顧四周，心跳愈發(fā)急促。</p><p class="ql-block"> “小朱，不對勁，這附近有老虎！你聞到?jīng)]有？”趙主任語氣篤定。</p><p class="ql-block"> 我使勁嗅聞，卻一無所獲，心里更慌?！鞍咽謽尳o我！”主任一聲命令，我立刻從槍套內(nèi)取出手槍遞給他?？此袂閲烂C，我知危險將近?！皠e緊張，老虎一般不主動傷人，小心便是?！敝魅蔚陌参?，稍稍穩(wěn)住了我慌亂的心。</p><p class="ql-block"> 我們繼續(xù)前行，登上一處高地，剎那間，我魂飛魄散——不遠處的林間，赫然立著一只毛色鮮亮、紋路斑斕的猛虎，虎目如炬，威風凜凜，一股懾人的氣勢撲面而來！恐懼瞬間沖垮理智，我嚇得大腦一片空白，雙腿不受控制，撒腿就狂奔逃命，只顧埋頭瘋跑，不知奔出多遠，直到氣喘吁吁、雙腿發(fā)軟，才癱在原地驚魂未定。</p><p class="ql-block"> 趙主任緊隨其后追來，一眼便發(fā)現(xiàn)我肩上的鹿腿不翼而飛。我慌慌張張摸肩四顧，這才驚覺，鹿腿早已在倉皇逃竄中遺失，連丟在何處都毫無知覺。想到這是寨民一片赤誠送給主任的厚禮，竟被我嚇得弄丟，愧疚與自責瞬間涌上心頭，低著頭手足無措，心里很是過意不去。</p><p class="ql-block"> “小朱，你走前，我斷后！”危急關(guān)頭，主任當機立斷，把危險全然攬在自己身后。我如獲特赦，快步走到前方，那一刻，軍人舍己護人的擔當，深深印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我們高度戒備前行不久，便遇上二位當?shù)孬C人。得知遭遇，獵人惋惜道：“你們白白損失了這塊鹿肉，鹿肉血腥味最引野獸，若是我們早到，還能借此引誘獵物呢。”</p><p class="ql-block"> 聽了獵人的話，我心中稍安，可回想直面猛虎的一幕，依舊心有余悸。告別獵人，我們加緊趕路，傍晚抵達農(nóng)場機耕路，接應(yīng)的軍用吉普車早已等候。我隨車抵達勐臘縣城，順利完成任務(wù)，與主任告別。</p><p class="ql-block"> 次日，我不敢獨自返程，特意約上馬幫郵差師傅結(jié)伴而行，才敢回到瑤區(qū)。 </p><p class="ql-block"> 對于老虎，我是即喜愛又畏懼，既想靠近細嗅它皮毛間野性的氣息，又清楚知道那氣息與血腥味僅一線之隔。2009年我在版納森林公園里觀看老虎表演，并興致勃勃地花了二十元錢膽戰(zhàn)心驚地騎在虎背上拍照，聽著老虎發(fā)怒似的“嗚嗚”低吼著，心里直發(fā)毛。我想， 這應(yīng)該是誘惑與危險、美麗與恐懼、崇拜與疏離的完美結(jié)合體吧。</p> <p class="ql-block">騎真虎留念</p> <p class="ql-block">2007年，我與知青老友重游勐臘瑤區(qū)，想再睹當年神秘的原始森林，可眼前景象讓我們大失所望：大片密林被砍伐，野生動物的家園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邊橡膠林，唯有一小塊望天樹景區(qū)，還殘留著原始森林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站在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當年深山遇虎的驚險歷歷在目，而我心底更多的，是沉甸甸的牽掛與悵然：那只斑斕猛虎，那些林間的生靈們，你們還在嗎？如今，又身在何方……。</p><p class="ql-block"> 后續(xù): 禁大煙(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