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熱乎氣

簌簌荷花

老婆婆來添燈油的時候，我正在擦供桌。油燈掛在檐下，風(fēng)一過，她的影子晃了晃。八十多歲的人了，手還穩(wěn)得很，油壺傾斜，燈盞滿上，一滴都沒灑。我沒抬頭。抹布在桌面畫圈，一圈，兩圈。她沒走?！澳氵@菩薩，”她開口，聲音像干樹葉，“怎么沒見過你笑？”我停下手。想跟她說，菩薩不是用來笑的。想跟她說，我笑的時候你大概還沒出生。想跟她說，我從前在天河，八萬水兵過境，浪頭有三丈高，我站浪尖上，也笑過。都沒說。我就指了指供桌那頭的彌勒。“他負(fù)責(zé)笑，我負(fù)責(zé)收?！崩掀牌彭樦业闹割^看過去，點點頭，像是明白了什么。她轉(zhuǎn)身走的時候，油燈又晃了一下。我低頭繼續(xù)擦桌子。 高老莊的月亮，比這兒圓。這是我這幾天第三次想這句話。不該想的。凈壇使者想高老莊，像考中的秀才想私塾的板子，像成佛的菩薩想沒剃度前的那綹頭發(fā)。不體面。但我還是想。那年我還沒遇見師父，沒遇見猴哥，沒聽過“八戒”這兩個字。我叫自己朱剛鬣，不是豬剛鬣，朱，紅的意思，我自己起的。高員外說倒插門，我說行。翠蘭第一次給我盛飯，碗是滿的，冒尖。我說太多了，她說你干一天活，得多吃。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說，得多吃。此前在天河，沒人跟我說這個。天河不需要吃飯，神仙不需要吃飽。天河需要元帥，元帥需要站在浪頭上，讓八萬水兵看見。他們看見了。沒人問我餓不餓。翠蘭問我。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飯，沒敢吃第四碗。怕嚇著她。后來還是嚇著了。不是吃飯的事。 我從云棧洞出來，月亮正在頭頂。猴哥的棒子杵在地上，等我回話?！澳愕降赘桓鷰煾缸?？”我回頭看洞里。那幾年攢下的家當(dāng)，幾口缸，一床褥子，翠蘭繡過一半的枕套。都沒拿?！白?。”“那些破爛不要了？”“不要了。”我沒跟他說，破爛不是缸，不是褥子，不是枕套。破爛是高老莊那三年。三年換一個“豬剛鬣”的名字，值不值？猴哥不會算這個賬。他算妖怪、算路程、算緊箍咒還有幾遍沒念。他不算這個。我自己也不會算。 取經(jīng)路上，師父問我：悟能，你可曾后悔？我說不后悔。師父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我說，那后悔過。師父沒說話。我說，就一次。翠蘭改嫁那天。我不是舍不得她嫁人，她該嫁人，嫁個全須全尾的人，別像我。我是舍不得那天晚上的月亮，跟我從云棧洞出來時，是同一個。師父還是沒說話。后來他念了一夜經(jīng)。不知超度誰。沙師弟話少。我們倆經(jīng)常并排走，一整天不吭聲。他挑擔(dān)，我扛耙，師父在前頭，猴哥在前頭的前頭。有一天他忽然說，二師兄，你在天河的時候，見過水底嗎？我說見過。他說，水底什么樣？我想了想，說，黑，靜，沒浪。他點點頭，沒再問。又走了二十里，我才反應(yīng)過來。他沒去過天河。他問的是流沙河。他那條河，底下沒有八萬水兵，只有他一個人。卷簾大將，打了盞玻璃盞，落到底，一待就是幾百年。我該跟他說點什么的。說那盞玻璃盞也不值什么，說天宮的規(guī)矩本就是叫人憋屈的，說你不是第一個被打下去的，也不會是最后一個。但我什么都沒說。后來我學(xué)會了一件事：有的人問你水底什么樣，不是想知道水底什么樣。他只是想讓你知道，他也去過那兒。我拍了拍他肩膀。他肩膀很硬，擔(dān)子壓的。 猴哥有緊箍咒，我沒有。緊箍咒疼起來，猴哥滿地打滾。我見過三次，一次是白骨精，一次是強盜，一次是三打白骨精之后他回來，師父原諒他，箍沒摘，咒也沒念，他自己先滾了。我不知道他滾什么。后來知道了。他不是疼，是委屈。委屈比疼更疼。疼有完的時候，委屈沒有。我沒緊箍咒，但我有別的。師父念不了我，我臉皮厚?？捎幸换?，路過一個村子，小孩朝我扔石頭，罵我豬妖。我站著沒動。石頭砸在肚子上，悶響。猴哥回頭看我。我說，不疼。他說，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快到靈山的時候，我忽然走不動了。不是腿走不動，是心里那根弦，繃了十四年，忽然松了。師父問我，悟能，你怎么不走了？我說，師父，到西天還有多遠(yuǎn)？他說，快到了。我說，到了以后呢？他說，到了以后，就取經(jīng)，取了經(jīng)，就回去。我說，回哪兒？他沒說話。其實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想問，到了以后，我還是不是豬八戒？還是變回天蓬元帥？還是變成別的什么名字、什么樣子？我當(dāng)了十四年豬八戒。沒當(dāng)過這么長時間的別的東西。猴哥在旁邊說，呆子，你想那么多干嘛。到了自然知道。他不懂。他不是怕變，他是怕變了之后，這十四年還算不算數(shù)。 封了凈壇使者。供桌很大，我一個人擦。起初沙師弟來看過我一次。他話還是少，坐了半天，說，二師兄，你這兒挺清凈。我說，清凈。他說，那挺好。他走的時候，我想送他，他說不用。我站在門口看他走遠(yuǎn)。他的背還是那么直，擔(dān)子沒了，肩卻塌不下來。后來猴哥也來過一回。他成佛了，走路沒聲。他在供桌前站了一會兒，說，你就不嫌煩？我說，什么？他說，天天擦，天天有人供，天天收。我說，那也比天天打妖怪強。他笑了一下。佛也會笑，我第一次知道。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按糇?，”他說，“有空回花果山坐坐?！蔽艺f，好。他沒說哪一天。我也沒問。老婆婆又來了。這次沒帶油壺，帶了個竹籃，掀開布，里頭兩個饅頭，還冒著熱氣。她往供桌上一放，對著彌勒拜了拜，又對著我拜了拜。“菩薩，”她說，“你嘗嘗。我閨女蒸的?！蔽铱粗?。八十多歲的人了，手還是穩(wěn)的，眼睛還是亮的。我拿起饅頭。咬第一口，燙。燙就對了。不燙的饅頭，是供過神的。供過神的東西，叫供品，不是飯。這一個是飯。我嚼著饅頭，沒說話。老婆婆也沒說話。她在門檻上坐下來，曬著太陽，像是打算坐很久。供桌底下，我那雙穿爛過八十雙鞋的腳，悄悄往前伸了半寸。日頭正好。 后來我常想，什么是修行。在高老莊種地是不是修行？是。天河站浪頭是不是修行？是。取經(jīng)路上挨打挨罵挨餓挨石頭，是不是修行？是。但最像修行的，是現(xiàn)在。每天擦供桌，收供品，看人來人往。有人求財，有人求子，有人求病好，有人求心安。彌勒沖他們笑，我低頭擦桌子。求財?shù)?，不一定發(fā)財。求子的，不一定得子。病不一定好，心不一定安。但他們來過了。來過了，在門口站一站，在蒲團(tuán)跪一跪，在供桌前放下一點什么。放下就走了，日子繼續(xù)過。我也繼續(xù)擦。這供桌，我擦一天，是這一天。擦一年，是這一年。擦幾百年，就是幾百年。沒人問我餓不餓。我也不說了。昨天晚上，我夢見了天河。浪還是三丈高，八萬水兵還是站在我身后。我穿著那身鎧甲，亮得晃眼，手里握的不是釘耙，是帥印。有人喊我元帥。我回頭，想說點什么。然后就醒了。供桌還在。抹布還在。門外天剛蒙蒙亮，彌勒在對面笑。我拿起抹布，繼續(xù)擦。擦著擦著，忽然想起老婆婆那個饅頭。那口熱氣，燙過舌頭，就沒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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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熱乎氣

簌簌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