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張家川的小鎮(zhèn)上，紅紅的對聯(lián)，像一串串未拆封的歡喜，貼在木門、磚墻、鐵皮卷閘門上，有的墨跡還微微泛潮，有的邊角已隨風輕顫。我站在街口，看幾位老人踮著腳往門楣上糊漿糊，小孩舉著“福”字倒著貼，笑聲撞在青灰的屋檐上，又彈進臘月的風里。年集還沒散，年味卻早已從紙縫里滲出來，染紅了整條街。</p> <p class="ql-block">買對聰，貼門神，保一家平安。攤子前人頭攢動，紅紙裁得齊整，門神畫像威風凜凜——秦瓊執(zhí)锏，敬德橫鞭，眉目如刀，卻把守著最柔軟的煙火人間。有人挑了“抬頭見喜”，有人選了“五福臨門”，還有孩子踮腳指著“連年有余”的年畫，奶聲奶氣問：“魚怎么在紙上游？”攤主笑著把卷軸一展，金鱗一閃，仿佛真有水波蕩開。那不是畫，是老家門檻上守了三十年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幾位漢子蹲在攤前，手心攤開紅紙包，里頭是剛磨的花椒、新炒的芝麻、壓得瓷實的灶糖。有人掰開一塊嘗，甜味在舌尖化開，又迅速被冷風裹走；有人把紙包往棉襖內(nèi)袋一塞，動作熟稔得像藏起一句沒說出口的祝福。燈籠在頭頂輕輕晃，光暈落在他們凍得微紅的耳尖上，也落在那句沒說出口的“今年，回家過年”。</p> <p class="ql-block">街角面包攤前，灰外套的男人笑著遞過一袋剛出爐的牛油饃，熱氣撲在冷空氣里，像一句沒寫完的拜年話。接饃的人低頭掃二維碼，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睫毛上的霜粒。綠棚子下，紅燈籠垂著流蘇，旁邊攤上擺著剪紙窗花、玻璃糖紙、一串串冰糖葫蘆——甜是假的，脆是假的，可那股子熱乎勁兒，真得讓人鼻子一酸。</p> <p class="ql-block">橙子堆得小山似的，藍筐摞得歪歪扭扭，果皮上還沾著西北風刮來的薄霜，一捏就沁出清冽的香。穿灰花紋外套的大姐挑得極慢，捏一個，轉(zhuǎn)一圈，再湊近聞一聞，像在挑一封要寄給遠方孩子的家書。旁邊穿棕衣的漢子不說話，只把挑好的橙子往袋里倒，嘩啦一聲，像倒進了一整季的陽光。</p> <p class="ql-block">肉攤前，老太太踮起腳，手指輕輕按在紅花牛肉上——那肉紅得發(fā)亮，雪花紋路細密如老宅窗欞上的冰裂紋。她沒急著買，只是看著，像在辨認某段被歲月腌透的舊時光?！扒胤亲幽翀鰜淼摹?，攤主隨口一提，她點點頭，沒多問。皇家草原太遠，可這肉香一鉆進鼻腔，她就想起小時候，爺爺在灶前剁餡，油星子濺在灶王爺像上，他也不擦，只笑：“神也愛吃鮮的?！?lt;/p> <p class="ql-block">黑皮夾克的攤主把牛肉托在掌心，像托著一塊溫熱的紅玉。顧客戴著黑帽子，目光沉沉地落下去，不是看價錢，是看那抹紅里有沒有自家牛欄的影子、有沒有阿爺趕羊翻過山梁時哼的調(diào)子。紅傘底下，人聲鼎沸，可那一瞬的靜，比鞭炮還響——原來鄉(xiāng)愁不是回不去的路，是看見一塊肉、一張紙、一盞燈，心就悄悄拐了個彎，拐回了炊煙升起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年集快散了，風卷起一張沒貼完的“春”字，打著旋兒飛過屋脊。我站在街心，忽然明白：所謂年味，不過是把日子過成一種回聲——你喊一聲“過年啦”，整個童年、整個故土、整個被時光藏起來的自己，都應聲而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