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往事如燈:于漪《往事依依》中的暖意與力量</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垚之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個午后的寂靜,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我翻開于漪先生的《往事依依》,恍惚間,仿佛聽見了歲月深處傳來的潺潺水聲——她說:“年華似流水。”這平平淡淡的四個字,卻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圈綿長的、金色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跟著她的筆跡,逆著時間的河流向上走。先是看見了一個小女孩,正對著一幅簡單的山水畫出神。她不是在看,是在“徜徉”,小小的身子坐在江南的老屋里,心神卻已隨著畫中的煙嵐云岫,去到了未曾抵達的遠方。接著,她又捧起一部《評注圖像水滸傳》,家鄉(xiāng)長江邊那蒼翠的焦山,在她眼里竟成了梁山泊的浩渺煙波。這哪里是孩子的癡想呢?這分明是一顆心靈最初的覺醒,對“美”與“廣闊”有了懵懂而熱切的饑渴。那冊被她稱作“編織我童年美麗生活花環(huán)”的石印本《千家詩》,便是對這饑渴最初的、也是最豐美的哺育。那些詩句,“萬紫千紅總是春”,“綠樹陰濃夏日長”,像一顆顆飽含汁液的露珠,滴落在她童稚的心田上。她說自己先是“沉醉”,后來是“沉浸”。這“沉”字里頭,有多少心甘情愿的陷落啊!仿佛整個人都被那詩的意境托著、浮著,在四季的芬芳與光影里,做了一場不愿醒來的、關(guān)于美的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將這場夢穩(wěn)穩(wěn)地接住,并升華成一種永恒印記的,是課堂上老師那“頭與肩膀左右搖擺著”的吟誦。先生用了“雕鏤”二字來形容。這真是再精當(dāng)不過了。雕刻是費力的,注入的是匠人心神;鏤空是精巧的,留下的是通透的風(fēng)景。老師那悲歌慷慨的神情,那與家國情懷、文字氣韻渾然一體的生命狀態(tài),便如此這般,一刀一刀,刻進了少年凝視的眼睛里,從此再也無法磨滅。這“雕鏤”,雕去的是浮華與淺薄,鏤出的,是一個人精神最初的輪廓與模樣。我常想,先生后來自己也成為教師,且是“一輩子在學(xué)做教師”的教師,其源頭的光,或許就來自這被“雕鏤”的震撼一刻。她自己備課,要把每句話寫下來,反復(fù)修改,直至“出口成章”,這不正是另一種更為自覺、更為艱辛的“雕鏤”么?只不過,此刻她是匠人,講臺是她的案牘,而臺下那些年輕的生命,是她傾盡心血去雕琢的、最珍貴的作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思緒飄得有些遠了,再回到她的文字里。她寫這些“依依”的往事,筆調(diào)是那樣樸素、溫潤,像秋日曬過的棉布,貼著肌膚,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暖。沒有炫目的技巧,沒有故作深沉的喟嘆,只是將那些歷歷在目的場景,清晰而深情地鋪陳開來。然而,就在這平實的敘述中,一股力量卻悄悄積聚起來。那是對美的敏銳感知,對知識如饑似渴的汲取,以及對引領(lǐng)者發(fā)自肺腑的敬愛。這一切涓涓細流,最終都匯入了她生命的主河道——教育。她是從這樣的美好中走來的,所以她要讓更多的孩子也能走進這樣的美好里去。于是,“既教文,又教人”成了她畢生的信仰,“工具性與人文性統(tǒng)一”成了她擲地有聲的倡導(dǎo)。她的課堂,是“立體、多維、無恒”的,她善于“重錘敲打關(guān)鍵詞句”,那一下下的“重錘”,何嘗不是她當(dāng)年被“雕鏤”之感的一種傳承與轉(zhuǎn)化?她要讓她的學(xué)生,也嘗到那“沉醉”與“沉浸”的滋味,也感受到精神被塑造、被點亮的戰(zhàn)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往事依依》遠不止是一位老人的青春回憶錄。它是一枚鑰匙,輕輕旋開,便能窺見一位教育家全部精神大廈的基石與梁柱。那基石,是早年植入心靈的詩意與美感;那梁柱,是承自師輩的、以生命灌注學(xué)問的崇高姿態(tài)。她從這“依依”的往事中汲取了無盡的暖意與力量,然后轉(zhuǎn)過身,將這暖意與力量,化作不滅的燈火,去照亮更漫長、更廣闊的教育的夜路。她說往事“催我不斷奮進”,這“奮進”二字,背后是她主持學(xué)校、培養(yǎng)青年、編纂教材、推動課改的浩浩數(shù)十載光陰。即便榮譽等身,她念念不忘的,仍是“樹中華教師魂,立民族教育根”。個人的“依依”情思,至此已完全融入了民族與未來的宏闊背景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合上書頁,那“年華似流水”的感觸,愈發(fā)深邃了。時光的流水帶走了許多,卻也將最金貴的沙金沉淀了下來,留給像于漪先生這樣的人。她們又將這沙金耐心地淘洗、熔煉,打造成可以傳遞的火種。往事之所以“依依”,或許正因為它們從未真正過去。它們活在先生每一堂深情的講課里,每一句懇切的教誨中,活在無數(shù)被她點亮的目光里,并將繼續(xù)活下去,如流水不息,如燈火長明。那從童年山水畫中開始的、對遠方的眺望,最終,竟讓她自己,成為了教育星河中,一座可以被無數(shù)后來者眺望的、溫暖而明亮的山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