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朋友收藏柜里的那包“銀象”,空煙盒,封塑得極好。四十年光陰就這么被壓在透明塑料底下,象身銀漆依然錚亮,長鼻微卷,眼神溫馴。我湊近看,竟像聞到一股熟悉的香——也不知是記憶自己跑了出來,還是封塑根本沒鎖住它。</p><p class="ql-block"> 六毛錢。這個數(shù)字從某個褶皺的歲月里自己跳出來。六毛錢能買什么?一個勞力一天的工分,學(xué)生食堂八頓飯,或是,一包香得讓人心癢的煙。常德卷煙廠早不在了,銀象也絕跡多年,可八十年代初那股味道還在——不是尼古丁的焦苦,是那種初嘗成人滋味時的甜。</p><p class="ql-block"> 忠哥那年二十八九,在我們一群泥猴眼里,已算半老。他白襯衣口袋里總鼓著銀象,煙盒白底銀象,襯衣也是白的,里外呼應(yīng),體面得很。他抽煙前個儀式:煙盒掏出,在拇指甲上輕磕三下,煙支齊齊探出頭,他抽出一支,并不馬上點燃,先湊近鼻尖聞聞,像品一盅新沏的茶。擦火柴的姿勢也講究——“嗤”一聲,火苗躥起時他偏頭,瞇眼,煙湊過去,吸一口,再慢悠悠吐出來。那口煙不散,在空氣里打個旋,才懶懶化開。</p><p class="ql-block"> 向忠哥討煙是蓄謀已久。我和兩位玩伴在岔路口堵他,三人一字排開,像討債。他正叼著煙走來,煙灰結(jié)了一小截,將落未落。討煙的理由是我們現(xiàn)編的:“我們幫你釣蛤?。 敝腋玢蹲?,隨即笑罵,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釣個屁蛤??!老子這是釣——”</p><p class="ql-block"> 他頓住,大概覺得跟我們說不著,揮揮手趕鴨子似的:“走走走,毛都沒長齊?!?lt;/p><p class="ql-block"> 我們不走。他也不真惱。農(nóng)村大孩子對小孩子有種寬厚的容忍,因為我們終將成為他們。僵持半晌,他嘆口氣,從煙盒里抽出三支,猶豫一下,又塞回去一支,只剩兩支。他把兩支煙折成四截,每人分兩截,火柴塞過來:“滾遠(yuǎn)點抽,別讓你爹知道?!?lt;/p><p class="ql-block"> 我們跑到黃板橋上,背靠木桿,像舉行儀式般點燃那半截?zé)?。我吸第一口,嗆得淚花亂轉(zhuǎn),卻硬撐著不吐,讓那口煙在肺里轉(zhuǎn)了一圈,才從鼻腔緩緩逸出。香。真香。不是現(xiàn)在香煙那種刻意調(diào)制的香精味,是煙草本來的醇厚,像秋日曬谷場上,新稻堆里透出的陽光味。</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我沒睡好,翻來覆去咂嘴。父親在旁邊抽煙,劣質(zhì)旱煙,嗆得母親直咳。我卻在嗆人的煙霧里,依稀辨出一點銀象的殘香。</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才知道,忠哥那年正相親,銀象是他全部體面的支撐。一個月工錢買不了幾條,他只在外出時才舍得揣一包,襯衣口袋因此總是挺括,像揣著全部底氣。那支遞給我們折斷的煙,或許是他從自己嘴邊省下的。</p><p class="ql-block"> 二十年后我回鄉(xiāng),忠哥老了,煙早戒了,說是氣管不好。他見我從外地帶回的軟中華,擺擺手:“抽不動了?!钡劬€是落在煙盒上,看了很久?!般y象沒了,”他說,“那味道,再也做不出來了?!?lt;/p><p class="ql-block"> 我說現(xiàn)在工藝更好,他搖頭:“不是那個意思?!笔鞘裁矗麤]說。</p><p class="ql-block"> 此刻對著這枚靜默的空煙盒,我忽然懂了。我們懷念的哪里是那口煙。是那個為一包六毛錢的煙就能撐起全部體面的年代,是那個折斷半支煙也愿意分給孩子的溫厚兄長,是八十年代初,一切都在萌動,連煙香都格外誠懇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銀象早已停產(chǎn),常德卷煙廠的舊址聽說改成了文創(chuàng)園??赡枪上阄哆€在,它沒走,只是換了個住處——從煙絲里搬進(jìn)記憶里。藏得更深,也活得更久。</p><p class="ql-block"> 朋友說:“要不要拿出來聞聞?空的,沒味了?!?lt;/p><p class="ql-block"> 我搖搖頭,有的東西,不打開,才是滿的。</p><p class="ql-block"> 作者 彭劍峰 (網(wǎng)絡(luò)媒體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