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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ATA[<small id="ud4xq"></small>]]> <p class="ql-block">臘八一過，年味便悄悄濃了。</p><p class="ql-block">剛下班，弟弟打來電話，說老家親友捎來了自家熏的豆腐干，特意給我留了一份。短短幾句話，那股熟悉的煙火熏香，仿佛順著聽筒漫過來，輕輕落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我一下想起，上月父親從老家?guī)Щ氐亩垢伞?lt;/p><p class="ql-block">今年老家剛蓋起新房，寬敞亮堂，可父母為了照看孫兒，只得在老家和城里兩頭奔波。上次父親回去忙完農(nóng)活，便用當(dāng)年新收的黃豆，親手做起了豆腐干。</p> <p class="ql-block">做豆腐干的工序繁雜，半點(diǎn)急不得。</p><p class="ql-block">天剛蒙蒙亮，父親就把黃豆倒進(jìn)溫水里浸泡，三十多度的水溫，靜靜泡四個(gè)多小時(shí)，直到豆粒飽滿，指尖一掐便能散開才算到位。接著磨漿，漿磨得細(xì)，豆腐才嫩、才香，粗了便是浪費(fèi)糧食，所以父親總要細(xì)細(xì)磨上兩遍才算放心。磨好的豆糊用五十多度的熱水稀釋，再用紗布口袋一遍遍濾進(jìn)大鍋，大火燒開，便準(zhǔn)備點(diǎn)漿。</p><p class="ql-block">最講究的就是這道工序，漿水要分三次緩緩點(diǎn)入，力道與分量全憑多年的經(jīng)驗(yàn)?zāi)媚?。點(diǎn)多了，豆腐發(fā)酸發(fā)硬；點(diǎn)少了，無法凝固，依舊是一鍋豆?jié){。一道道工序環(huán)環(huán)相扣，父親做得細(xì)致耐心，從清晨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才終于凝出一筐嫩白溫潤的豆腐。</p><p class="ql-block">他又在院子閑置的墻角邊搭起支架，把壓成型的豆腐切成均勻的小方塊——每一塊都剛好炒一盤菜，再撒上適量食鹽，不咸不淡，最是適口。隨后將豆腐塊整齊擺放在篾笆上，下方置起火盆，撒上曬干的柏枝與松針，慢慢熏制。</p><p class="ql-block">至少三天三夜，火候半點(diǎn)不敢含糊：火太旺，容易焦糊失了豆香；火太弱，又熏不透少了煙火氣。白天細(xì)細(xì)熏烤，夜里靜置晾涼，如此往復(fù)，才烘出一塊塊里外勻?qū)?、不焦不潮醇香的豆腐干?lt;/p><p class="ql-block">城里超市的豆腐干琳瑯滿目，五香、麻辣、鹵味，包裝精致，可我每次拿起又輕輕放下?？傆X得少了點(diǎn)什么——少了老家灶膛的溫度，少了親人守在爐邊的耐心，少了刻在日子里的煙火氣。</p> <p class="ql-block">那晚我簡單炒了一盤白菜豆腐干，溫了一壺酒，一口下肚，記憶的閘門應(yīng)聲而開。</p><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80年代初，村里剛分田到戶，土地薄、收成少，黃豆格外金貴。</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村子里還沒通電，也不通路，日子清苦。父母整日在地里刨食，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家。想做一回豆腐，也只能擠在夜里，靠一盞昏黃微弱煤油燈。做豆腐費(fèi)糧又費(fèi)力，全靠一雙手、一副石磨慢慢推，豆腐便成了稀罕物，熏好的豆腐干，更是只有過年才能盼到的美味。</p><p class="ql-block">老家土墻瓦屋，在挨著灶屋的墻根邊，壘著一座長石條砌成的方形火爐。一進(jìn)臘月，父母便把僅有的一點(diǎn)黃豆泡脹，推著石磨細(xì)細(xì)研磨，半粒糧食也舍不得浪費(fèi)。</p><p class="ql-block">豆腐做好后裝入竹筐，壓干水分徹底成型，再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撒上粗鹽晾上大半天，待表面收干水分，便輕輕擺到火爐上方的篾笆上，借著烤火取暖的煙火慢慢熏制，前后約莫一周，豆腐干才算熏得咸香入味。</p><p class="ql-block">我總搬個(gè)小板凳守在一旁，看白嫩的豆腐慢慢變黃、變緊實(shí)，香氣在小院里悠悠飄散。煤油燈的光影輕輕晃動(dòng)，那一方煙火，成了童年最溫暖的年味記憶。</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石磨費(fèi)力，黃豆又少，母親每次熏得不多。除了過年待客、分送親友，余下的細(xì)心掛在樓板上，重要客人來了才舍得拿出來。豆腐干吃法簡單，涼拌、干嚼、炒著吃，都咸香可口。對(duì)我們孩子來說，能吃上一塊自家熏的豆腐干，便是物質(zhì)匱乏年代里最純粹的滿足與幸福。</p><p class="ql-block">父親曾是村里的干部，一心想著讓鄉(xiāng)親們的日子好起來，帶著大家修田埂、整土地、拉電、修路，一件件把基礎(chǔ)建設(shè)搞起來。</p><p class="ql-block">1995年，村里終于通了電燈，明亮的燈光驅(qū)散了多年的昏黃，全村一片歡喜。</p><p class="ql-block">1997年，村里又通了公路，出行方便了，日子也一天天有了起色。</p><p class="ql-block">幾畝薄田漸漸肥沃，黃豆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家里添了打漿機(jī)，做豆腐再也不用費(fèi)勁推石磨，省事又輕松，只要我們想吃，父母隨時(shí)都能動(dòng)手。只是熏豆腐干，還得選天寒的冬天——天暖了熏得慢，豆腐容易發(fā)餿；熏得快，又會(huì)又干又硬，還入不了味，落得外咸里淡。唯有天冷時(shí)，一邊烤火取暖，一邊慢慢熏制，滋味才最正，過年熏豆腐干的老習(xí)俗，也就這樣一直沒丟。</p><p class="ql-block">一到冬天，爐火旺了，熏香飄了，年味兒也就近了。鄰里們互相串門，交流熏制豆腐干的手藝，母親會(huì)在豆腐上撒些花椒、八角面，滋味便愈發(fā)醇厚。即便公路通了，市面上的吃食越來越多，這方自家熏的豆腐干，依舊是我們最惦念的味道。它早已不只是一道家常小菜，更是濃濃的年味，是一家人圍爐而坐的溫暖。</p> <p class="ql-block">日子緩緩向前，我們也漸漸長大，走出了家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2003年之后我和弟弟相繼進(jìn)了城，后來父母也來城里幫襯我們。城里沒有土灶，沒有柴禾，我想，要吃一口老家的熏豆腐干，怕是成了奢望。</p><p class="ql-block">可父母總記著我愛吃這一口，每年臘月，依舊回趟老家，備料、做豆腐、守著火爐慢慢熏，還是當(dāng)年的模樣，還是當(dāng)年的香。</p><p class="ql-block">歲月流轉(zhuǎn)，老家的土墻屋漸漸舊了。</p><p class="ql-block">脫貧攻堅(jiān)的春風(fēng)吹過，老家的土路也變成了水泥路，出行更加便捷。父母便盤算著回老家蓋一座新房，圓一個(gè)安居的心愿。去年春節(jié)，新房還沒完工，父母便臨時(shí)在院里搭了個(gè)棚子暫住。我過年回家，剛進(jìn)院門，那股魂?duì)繅艨M的熏香就撲面而來，走進(jìn)棚子，母親正熟練地翻看著篾笆上的豆腐干，動(dòng)作和當(dāng)年一模一樣。見我進(jìn)來，母親笑著說道：“知道你愛吃家里的，現(xiàn)在條件有限，就先少做點(diǎn)兒，快嘗嘗，味道怎么樣？”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塊，直接咬下一口，咸香中裹著淡淡的煙火清香，口感緊實(shí)又不失軟糯，還是記憶里的味道，一分一毫都沒變。</p><p class="ql-block">今年國慶節(jié)前后，新房終于收拾妥當(dāng)，父母正式搬進(jìn)了新居。</p><p class="ql-block">新房里沒有當(dāng)年的土火爐，我心里暗暗想著，這下怕是再也吃不上那口熟悉的熏豆腐干了。沒想到，父母早已妥帖安排，特意在院角支起架子和火盆，依舊按著當(dāng)年的老法子，熏制豆腐干。上月父親一人回了老家，整整忙活一天做豆腐，又守了三天三夜慢熏，只為讓我們在城里吃上一口念念不忘的家鄉(xiāng)味。他守的哪里是一爐豆腐，守的是兒女的喜好，是放不下的家，更是刻進(jìn)骨子里的牽掛。</p> <p class="ql-block">如今，市面上什么吃食都能輕易買到，方便、精致、口味多樣?？晌铱傆X得，工業(yè)化的味道再齊全，也少了一縷柴火煙，少了一段慢時(shí)光，少了一份親手制作的心意。</p><p class="ql-block">只有父母做的豆腐干，一口咬下去，咸香、緊實(shí)、溫潤，還是老樣子。</p><p class="ql-block">一口下去，幾十年的時(shí)光涌到眼前：煤油燈的昏黃、電燈的明亮，石磨的吱呀、打漿機(jī)的聲響，貧瘠的薄田、肥沃的土地，土墻瓦屋、敞亮新房，還有父母從不曾改變的身影。</p><p class="ql-block">一塊小小的豆腐干，裝得下半生時(shí)光。</p><p class="ql-block">它從80年代的稀罕物，變成90年代的家常味，釀作新世紀(jì)的安居暖香，最終化作如今縈繞心頭的溫暖眷戀。從煤油燈下的期盼，變成新房院里的踏實(shí)；從一家人的溫飽念想，變成游子心頭不散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它映著鄉(xiāng)村的每一步變遷，裹著父母不變的疼愛，默默見證著鄉(xiāng)村從清貧到富足，見證著日子從艱難到安穩(wěn)，記錄著父輩用雙手打拼出來的好日子。</p><p class="ql-block">一塊豆腐干，半生煙火香。</p><p class="ql-block">在漸濃的年氣里，在歲歲年年的時(shí)光中，那一縷煙火熏香始終溫暖，始終綿長，拴著我，拴著家，拴著那根再也走不丟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