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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處的上漢屯

李毅梅

<p class="ql-block">　　去上漢屯，須先過一道關(guān)隘——漢洞隧道。</p><p class="ql-block"> 車行山間，路蜿蜒，崖漸陡，仿佛群山正悄悄合攏它墨綠色的手掌。就在群山幾乎要將前路合攏、迎面那堵蒼黑石壁迫在眉睫之際，隧道那幽深的進口，如同大地一聲沉默的嘆息，赫然出現(xiàn)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　　而在這“嘆息”的上方，“漢洞隧道”四個斧鑿刀刻、漆色沉著的大字，剛勁有力地嵌入山巖，像一句烙在山門上的古老箴言，沉默地宣告著此去便是另一個世界。就在這四個大字的上方，同一片蒼黑的崖壁上，還有一行正楷大字——“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蹦鞘菍儆谏蟼€世紀(jì)的筆觸，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樸素與莊嚴(yán)。我認(rèn)得那字跡的拓本，也認(rèn)得那七個字背后整整一代人的青春與血汗。它們并排刻在這里，一橫一豎，鑿痕與鑿痕之間，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卻出自同一群粗糙而滾燙的手。</p><p class="ql-block"> 里頭是猝不及防的、絕對的黑與涼，車燈劈開前方不過丈余，引擎的轟鳴被無限放大，在圓拱形的洞壁間沖撞、回蕩，嗡嗡作響，仿佛行駛在一段被拉長了的、大山的腹腔里。一千米的距離，在這純粹的黑暗與回響中，顯得格外漫長。我不禁屏息，想象半個世紀(jì)前，上世紀(jì)七十年代的先輩們，是以怎樣血肉的意志，用鋼釬與鐵錘，在這懸崖峭壁的肚腹間，一尺一寸地鑿出這條生命的通道。那“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的七個大字，不是刻完就算的標(biāo)語，是他們懸在崖壁上、餓了啃一口干糧、困了靠著石頭打個盹時，一抬頭就能望見的信仰。那叮當(dāng)之聲，那號子之聲，早已沉入巖壁，化為此刻我耳中這歷史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　　就在這黑暗與轟鳴幾乎要將人攫住時，前方驀地現(xiàn)出一個銀元般亮晃晃的光點，迅速擴大，化作一個光明的出口。車子一頭扎出去，下到山腳，穿過連綿不斷的大山，沿著高低不平的山路再走五里地——上漢屯，到了。</p> <p class="ql-block">　　像是大山終于攤開了它緊捂的手掌，掌心里，妥帖地安放著這兩百多戶人家。屯子靜靜地臥在群山的環(huán)抱里，那些依山而建的干欄樓，青瓦的屋頂，底層架空，遠(yuǎn)遠(yuǎn)望去，層層疊疊，順著平緩的山坡鋪展下去，與山勢渾然一體。雞鳴犬吠，炊煙裊裊，一切聲響與動靜，都被四周那厚墩墩、綠茸茸的山體吸納、軟化，顯得格外寧靜而悠遠(yuǎn)。這里的時間，仿佛比山外淌得慢些，也黏稠些。</p> <p class="ql-block">　　車子剛在老家門前的空地停穩(wěn)，那份山里的寧靜便被熟悉的熱情打破了。左鄰右舍仿佛聽見了歸巢的訊號，紛紛從干欄樓的樓梯上、從菜園、從巷口聚攏來?！盎貋砹?？”“哎呀，路上辛苦啦！”“快上樓坐，喝碗茶先！”問候聲此起彼伏，帶著泥土般樸實的溫度。大姨不由分說地往我懷里塞了一把剛摘的、還帶著露水的青菜；五叔公拉著先生的手，一定要我們?nèi)ニ覈L嘗新釀的米酒；幾個孩童躲在大人身后，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張望，又被婆婆笑著推上前來叫人。這熱絡(luò)，沒有半分客套，仿佛我們不是離家數(shù)月，只是去田間走了一遭回來。歸鄉(xiāng)的疏離，瞬間便被這濃郁的鄉(xiāng)情融化了。</p> <p class="ql-block">　　腳踏上老屋干欄樓前被磨得溫潤的石階，一股溫?zé)岬臍饬鬟€是猛地沖上了我的眼眶。就是這里了。這不完全是我的故鄉(xiāng)，卻是我生命另一半扎根的土壤。那門上被風(fēng)雨剝蝕的痕跡，那窗欞間熟悉的蛛網(wǎng)，甚至空氣中漂浮的、淡淡的柴火與老木混合的氣息，都像一只只溫柔的手，瞬間撫平了山外帶來的所有疲憊與風(fēng)塵。先生指著門邊立柱上那模糊的歪斜劃痕，說起他童年的淘氣；也描述過黃昏時，菱形光斑如何從這窗欞間緩緩移動。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口氣里，有先生童年的黃昏，有他祖輩咳嗽的聲音，有每一個他從此出發(fā)又渴望歸來的夢，如今，也成了我的夢。這小小的、被大山緊緊包裹的屯子，它何止是地圖上一個沉默的名字。它是我的選擇，是我的歸依，是我通過愛與婚姻，將自己后半生的根須，主動交織進去的、一片溫厚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　　屯子身后，藏著那座名為“龍圈洞”的巨窟，是大地深藏的肺腑。我曾隨先生舉著火把進去過，那空曠，能吞沒一切聲響與光線。一千六百八十平方米的穹窿，是任何人工殿堂都無法企及的闊大與幽玄。它仿佛上漢屯一個沉默而巨大的心臟，吞吐著亙古的黑暗與傳說，也孕育著汩汩不竭的清泉與鄉(xiāng)愁。</p> <p class="ql-block">　　山腳下，便是屯前那條小河的源頭了。河水清極，亮極，自山根處幾道不起眼的石縫里沁出來，羞怯地匯成一股，便大大方方地開始了它的旅程。它是屯子真正的命脈，乳汁般滋養(yǎng)著兩岸的菜畦與稻田，也流淌在每一戶人家的水缸與日常里。就在這河水流經(jīng)村口、即將遠(yuǎn)行的地方，立著一棵大榕樹。它不是什么古木，是許多年前，先生的幾個堂哥和小伙伴們，從后山移來的一株稚苗。如今，它已長得亭亭如蓋，一人難以合抱了。它的根須有力地抓住河岸的泥土，樹冠則慷慨地灑下滿地清涼的碎金。趕圩歸來的鄉(xiāng)人，在此歇擔(dān)；嬉鬧倦了的孩童，在此戲水；外出求學(xué)的游子，在此與家人話別。有時，河邊還會飄來一陣清亮的山歌聲，或是勞作間隙的抒懷，或是青年男女隔著河岸的對答，那悠揚的調(diào)子，裹著水汽，在山谷間回蕩，是這土地最原生而動聽的韻律。這棵樹，這歌聲，仿佛都被河水滋養(yǎng)，成了一個天然的界碑，一個溫暖的驛站，靜靜見證著所有的出發(fā)，也默默等候著每一次歸來。它們見證的，如今也包括我的。</p> <p class="ql-block">　　山里的夜來得沉，也來得靜。晚飯后，炭火在堂屋的火塘里燒得正紅，畢剝作響。鄰里們果然如白天邀約的那般，陸陸續(xù)續(xù)又聚到我家來。火塘邊很快圍坐了一圈人，火光在每一張熟悉的、被山風(fēng)雕刻過的臉龐上跳躍。話題就像塘里的火苗，自然而然地升起。從今年山那邊玉米的長勢，聊到誰家后生考上了省城的學(xué)堂；從龍圈洞里老輩人傳下的稀奇故事，扯到當(dāng)年開鑿漢洞隧道時，人人肩挑手扛、喊著號子與石頭較勁的驚險——有人說起，那“漢洞隧道”四個大字，是村里一位老石匠，腰間系著粗麻繩，懸在半空中，一錘一鏨，整整刻了三天才完工的。他的孫子如今就在屯里，已是兩鬢斑白的人了。不知誰起了頭，又說起更古早的年月，祖上如何在這大山褶皺里擇地而居，墾出第一片田。聊到興濃處，不知哪位叔伯起了個頭，哼唱起一段古老的山歌調(diào)子，立刻有人低聲應(yīng)和。那歌聲低沉婉轉(zhuǎn)，仿佛從火塘深處升起，講述著祖先遷徙的艱辛、對山水的感恩，或是一段含蓄的愛情?；鸸馊谌?，茶煙裊裊，那些古老的訓(xùn)誡、生存的智慧、那個時代的信念與犧牲，連同這刻進DNA里的歌謠，就在這漫無邊際的“談古論今”中，一代代傳遞、沉淀下來。這一刻，火塘照亮的不只是一屋的溫暖，更仿佛照亮了這條深山里生生不息的血脈。屋外是墨黑無邊的山影與潺潺的水聲，屋內(nèi)是跳躍的火光與綿長的鄉(xiāng)音古調(diào)，世界被簡化成最安心的一種存在。我坐在其中，不再是客。</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火旁，暖意透進骨髓，心中滿溢著一種無需言說的歸屬感。我終于懂了，為何我們的腳步總要在漂泊后執(zhí)意歸來。這小山屯給我的，遠(yuǎn)不止是一段姻緣。它通過我的先生，把大山的沉穩(wěn)給了我作依靠，把河水的清澈給了我作映照，把那隧道上方的七個字所代表的、一代人戰(zhàn)天斗地的堅韌給了我面對世事的底氣，更把這不滅的爐火、這繚繞的山歌與毫無保留的鄉(xiāng)情，給了我一個比血緣更遼闊的家。它以接納為生，以溫情為養(yǎng)，以這干欄樓里的煙火、山歌里的悲歡與人間至誠，重塑了我的一部分靈魂。我們走得再遠(yuǎn)，也不過是這棵大榕樹放飛的兩只鳥，那溫暖的巢，就穩(wěn)穩(wěn)地筑在這木樓旁，這河岸上，這暖融融的火塘邊。</p> <p class="ql-block">　　隧道鑿?fù)碎]塞，帶來了流通；那行風(fēng)骨猶存的刻字，標(biāo)記了一個時代，也標(biāo)記了這片土地上永不低頭的骨氣；榕樹標(biāo)記了鄉(xiāng)土，牽掛著家人；洞窟深藏著過往，河水奔向未來；而火塘邊不散的人群、不歇的歌謠與故事，則焐熱了這山里每一個清寂的長夜，也焐熱了我們一生的回望。這一切，在山間達(dá)成了一種渾然的、生動的平衡。上漢屯，便在這壯家干欄的堅實與山歌的悠遠(yuǎn)里，在歷史的回響與日常的煙火里，做著它悠長而安穩(wěn)的夢，也讓選擇在此停泊的我，有了一個永遠(yuǎn)滾燙、永遠(yuǎn)沉靜的生命港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