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滇池的春水藍(lán)得讓人心軟，風(fēng)一吹，碎金似的光就在水面上跳。我蹲在湖邊，看幾塊舊木板浮在淺處，像被遺忘的釣臺，又像誰隨手?jǐn)R下的休憩站。對岸的樹林還帶著冬末的沉靜，但新芽已悄悄頂破枝頭，在陽光里泛著微光——春天不是轟然降臨的，是這樣一點一點，把湖水、木板、遠(yuǎn)樹，都染成溫柔的調(diào)子。</p> <p class="ql-block">走過那條白柱紅紋的長廊時，我放慢了腳步。柱子上褪了色的朱砂紋樣，像老朋友的舊衣裳，熟悉又親切。廊下長椅空著，我坐了會兒，看湖水在欄桿外輕輕拍岸。風(fēng)從水上來，帶著青草和濕土的氣息，遠(yuǎn)處幾棟樓影在晴光里浮著，不突兀，倒像湖面自然生出的倒影。</p> <p class="ql-block">湖邊的樹開始換裝了，不是秋日的濃烈，而是春日的試探：幾片黃葉還掛在枝頭，新葉卻已怯生生地探出嫩綠的尖兒。陽光一照，黃與綠就混在了一起，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卻意外地和諧。我數(shù)了三棵柳樹，每棵都垂著不同長度的枝條，風(fēng)一來，就蘸著湖水寫行草。</p> <p class="ql-block">那條中式長廊我走了兩遍。第一次是匆匆，第二次是特意?；掖u地被陽光曬得微暖，木長椅的扶手被磨得發(fā)亮。廊外湖光浮動，幾只白鷺掠過水面，翅膀劃開一道細(xì)長的銀線。我忽然明白，所謂“閑庭信步”，不是沒事兒可做，而是心肯為一片水、一陣風(fēng)、一截飛檐，停一停。</p> <p class="ql-block">廊子盡頭，欄桿外的湖面浮著幾只水鳥，不叫，也不飛，只把身子埋進(jìn)光里，像幾枚溫潤的玉扣。樹影斜斜地鋪在水面上，黃葉浮著，新芽浮著，連倒影都顯得格外輕。陽光不燙，風(fēng)不急，連時間都松了松腰帶，任人慢慢走，慢慢看。</p> <p class="ql-block">一棵垂柳正低著頭喝水。枝條垂得極長，幾乎要觸到水面，風(fēng)一吹，就輕輕點出圈圈漣漪。幾只野鴨排成歪歪扭扭的“人”字，在柳影里劃水而過。遠(yuǎn)處那座小亭子靜默地蹲在岸上，檐角翹起，像要飛，又舍不得飛——它守著這一湖春水，已守了不知多少年。</p> <p class="ql-block">那棵光禿的柳樹，我認(rèn)得。去年冬天來時，它就站在那兒，枝條細(xì)而韌，彎而不折。如今枝頭已爆出點點青芽，像一串串未拆封的春信。湖水映著天光，也映著它清瘦的影子。身后高樓林立，可它不爭不搶，只把根扎進(jìn)滇池的泥土里，年年如此，歲歲如新。</p> <p class="ql-block">荷葉還沒撐開，但水下已有了動靜。幾片圓圓的葉托浮在淺處，綠得厚實，綠得篤定。左邊竹林青得發(fā)亮，風(fēng)過處，竹葉沙沙，像在替湖水說話。再遠(yuǎn)些，拱橋彎彎地跨過去，橋洞里淌著水，也淌著光。春天不是只開在枝頭，它也藏在葉脈里、橋影里、水紋里。</p> <p class="ql-block">湖邊一排木樁，深深淺淺插進(jìn)水里，像一串被遺忘的音符。我沿著樁子慢慢走，水在腳邊晃，倒影碎了又圓。右邊那棟白房子安靜地立著，窗子敞著，像在等一陣風(fēng)、一縷光、一個路過的人。滇池的春，從不喧嘩，它就在這木樁、這白墻、這無云的藍(lán)天下，悄悄鋪展。</p> <p class="ql-block">一艘小船劃開水面，船上有遮陽棚，棚下人影晃動，笑聲輕得聽不清，卻分明在風(fēng)里。我站在岸邊，看船尾拖出一道細(xì)長的銀線，又慢慢散開。垂柳在船邊拂過，像在送，又像在迎。春日的滇池，不單是風(fēng)景，更是可以劃進(jìn)去、坐進(jìn)去、融進(jìn)去的一段光陰。</p> <p class="ql-block">小船又來了，這次更近。船頭坐著兩個年輕人，一個舉著手機(jī)，一個笑著指遠(yuǎn)處。垂柳的枝條拂過船篷，水波一蕩，倒影就晃成一片碎銀。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愛蹲在水邊，看自己的影子被水揉皺又拉長——原來春天最動人的，從來不是它多盛大，而是它肯讓一個普通人，也照見自己澄澈的倒影。</p> <p class="ql-block">一艘紅船靜靜泊在水中央，像一滴未落的朱砂。對岸那座金頂?shù)耐ぷ?，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檐角翹起，仿佛隨時要銜住一縷春風(fēng)。我站在岸邊，看光禿的枝條在水里投下清瘦的影，水波一動，影子就輕輕搖晃，像在點頭，又像在呼吸——春天來了，連影子都活了過來。</p> <p class="ql-block">幾艘小船停在柳蔭下，黃的、藍(lán)的、白的，像散落的糖果。亭子旁竹影婆娑，水鳥掠過時，翅膀抖落一串細(xì)碎的光。我坐在長椅上，什么也不做，只看著水、船、樹、云，慢慢流過眼前。原來所謂“春日閑情”，不過是心空了，風(fēng)才進(jìn)得來；眼靜了，光才落得下。</p> <p class="ql-block">從柳枝垂落的縫隙里望出去，湖面碎金跳躍，小船悠悠，亭臺靜立。岸邊有人散步，有人靜坐，有人舉著相機(jī)，卻遲遲不按快門——大概也怕驚擾了這滿湖春色。我站了許久，直到柳枝拂過肩頭，才發(fā)覺，自己早已不是看風(fēng)景的人，而是風(fēng)景里，剛剛長出的一片新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