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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成了他鄉(xiāng)

海鄰

<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13日，在同學(xué)聚會后，我走進蕩口古鎮(zhèn)的美憬閣酒店。</p><p class="ql-block"> 冬日的光灑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酒店的大門敞開著，迎接著南來北往的客，我卻徑直穿過大堂，走向客房區(qū)——那里有曾是生我養(yǎng)我的老宅地。</p><p class="ql-block"> 房子還在的。推舊，翻新，如今成了一間間雅致的客房。門上掛著精致的房號牌，窗欞換了新的玻璃，里面隱約可見潔白的床品和講究的擺設(shè)。我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這門，再也不是當年隨意推開的家門了。</p><p class="ql-block"> 到底還是走了進去。穿過那截短短的門廊，一步跨入，便是那方天井——我們那時只憨憨地叫它“天井”，尋常得連名字都覺得多余。而今站在這里，這兩個字卻在舌尖打了個轉(zhuǎn)，竟有些燙。天井還是四四方方地盛著一方天，只是地上的青苔不見了，墻角那株結(jié)山藥籽時我和姐常常去采摘的山藥樹也不見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影子短小地縮在腳邊。風(fēng)從天井上空落下來，帶著二月天特有的清朗，吹在臉上，卻讓眼眶有些潮。我走遍每一個角落——那原是灶間的地方，如今是客房的淋浴間；那原是堂屋的地方，擺著一張寬大的床；那原是廂房的地方，放著一張寫字臺。我用手指去觸摸那些簇新的舊物，新漆的梁柱光滑得很，沒有煙火熏過的痕跡，也沒有我刻過的那道刀痕。陽光從雕花窗欞里漏進來，一格一格的，落在地板上，像碎了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我在天井里站了很久。有服務(wù)員經(jīng)過，禮貌地問我是否需要幫助。我搖搖頭，說不出的滋味涌上來。她不知道，她每日打理的這間客房，是我整個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正午的光太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清楚得讓人無法自欺。那些在記憶里溫潤如昨的日子，原來早已褪了顏色；那些以為還在的人聲笑語，原來只剩下天井里這一點空空蕩蕩的回音。如今住在這里的人，睡在我父母當年睡過的位置，淋浴在我母親燒飯的灶間，他們可曾聽見什么？可曾在夜深人靜時，聽到一些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聲響？</p><p class="ql-block"> 站在那里我忽然明白：所有的尋找，不過是為了確認，有些東西真的回不來了。天井還是天井，老宅卻不再是老宅。它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主人、新的用途。這很好——房子總得有人住，才不算荒廢。只是我們，我們這些被歲月推著走的人，只能在這樣明晃晃的正午，站在曾經(jīng)屬于自己的天井里，聽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p><p class="ql-block"> 走出酒店時，前臺的小姑娘沖我笑了笑：“歡迎下次再來?！?lt;/p><p class="ql-block"> 我點點頭，沒有告訴她：我來過這里很多次了——在夢里，在記憶里，在每一個回不去的日子里。</p> <p class="ql-block">蕩口古鎮(zhèn)</p> <p class="ql-block">美憬閣酒店</p> <p class="ql-block">老宅以舊翻新后</p> <p class="ql-block">老宅以舊翻新后的外部</p> <p class="ql-block">　　水邊的白墻倒映在波光里，晃得人眼暈。我站在岸邊沒動，看那倒影里的房子微微搖晃，像一場將醒未醒的夢。水把一切拉長、揉碎、再拼回去——拼成一處風(fēng)景，供人駐足，拍照，說一句：“真美?！?lt;/p><p class="ql-block"> 真美。可美，從來不是用來住的。</p><p class="ql-block"> 我轉(zhuǎn)身離開時，風(fēng)又起了，吹動檐角一枚沒摘盡的舊燈籠穗子，輕輕一晃，像一聲沒出口的嘆息。</p><p class="ql-block"> 我家成了他鄉(xiāng)，不是一夜之間。</p><p class="ql-block"> 是青苔被鏟掉的時候，是山藥樹被移走的時候，是灶臺抹平、梁木上漆、連我刻下的名字都被砂紙磨凈的時候。</p><p class="ql-block"> 它沒走遠，它就站在這兒，穿著新衣，掛著門牌，微笑著迎客。</p><p class="ql-block"> 而我，只是它記憶里一個沒登記的舊房客，連鑰匙，都早被時光收走了。</p>